王老汉的等待‖超然

超然

王老汉的等待超然 美篇号：29112848 图片来自网络 王老汉的等待超然 村口的老槐树落尽最后一片叶子时，枝桠上的老鸹窝就显了形，像个破败的灯笼蹲在树丫上。王老汉把藤椅搬到屋檐下，竹编的椅面磨得油光发亮，竹丝间嵌着经年的灰垢，像他手背皲裂的皮肤，只剩一层松垮的皮裹着骨头，尽显沧桑。 “这天，说冷就冷了。”他对着空荡的老巷子嘟囔，风卷着沙粒打在褪色的木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倒像是谁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进来。墙根的杂草黄透了，去年这时候，孙子还蹲在这里捉蚂蚁，把半截火腿肠掰成小块当诱饵，他则坐在藤椅上择豆角，豆角是从院里那半分地摘的，嫩得能掐出水。如今他干不动了，那半分地也荒了。 　　灶台上的铁锅里，温着昨晚喝剰的棒槌子粘粥，他舀粥的手颤抖得厉害，喝粘粥时顺着嘴角流到衣襟上，洇出块暗黄的粥渍。这时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儿子发来的视频请求。他摸索着按亮屏幕，手滑了三下才点开，屏幕里小孙女举着奖状晃，背景是亮堂的客厅，铺着他叫不出名字的浅色地板，反光得晃眼。 “爸，天冷了穿厚点，我给你寄的羽绒服收到了吧？”儿子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有点发飘，像是被风刮散了半截。 “收到了，收到了。”他把镜头往旁边挪了挪，避开衣襟上的污渍，也避开墙角堆着的、没来得及劈的柴火，“地里的萝卜收了，窖着呢，青头脆萝卜，给你们留着。” “爸，不用，城里啥都有，超市里有，新鲜得很。”儿子笑了笑，眼角的纹路像他，却比他的浅得多，“下个月忙完就回去看您，最近公司事多，小敏她妈又报了个瑜伽班，周末总排得满满当当。”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苍黑的脸。眼角的皱纹像老槐树的根，盘根错节爬满了脸。他想起今早去村头小卖部打酱油，李婶一边给他灌酱油，一边压低声音说：“西头老马昨儿走了，凌晨三点多，蜷在炕角没声息了。儿子第二天中午才赶回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咋着？棺材还是我们几家凑钱先订的，他那点养老金，连买药都紧巴。”王老汉捏着酱油瓶的手紧了紧，塑料瓶身被捏得变了形，“他前阵子还说，等开春了要跟我搭伙去开荒地呢。” 日头爬到头顶时，他挪回屋里，从床底摸出个布包。布是老伴的陪嫁，蓝底碎花，边角磨出了毛边。里面是攒了半年的药盒，止痛片、降压药，瓶瓶罐罐码得整齐，每瓶上面都用铅笔标着日期。最底下压着张照片，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豁牙，背景是刚盖起的砖瓦房，红砖墙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他摩挲着照片，指腹蹭过儿子的脸，忽然想起今早李婶说的另一句话：“村东头那间卫生室关了，张大夫儿子在县城买了房，接他去带孙子了。” 　　傍晚刮起北风，卷着纸钱的灰烬从远处飘来。是哪家在烧“五七”，他想。去年老伴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风，吹得纸钱灰满天飞，像群黑蝴蝶。那天他抱着老伴的遗像坐在藤椅上，从日出坐到日落，巷子里没一个人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老弱病残不是走不动路，就是病歪歪，只能隔着院墙喊两声节哀。后来还是村支书开车来接他，才把老伴的后事办了。 他没点灯，摸黑坐在床沿。窗外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像个弯腰的老人，守着空荡荡的村子。手机又响了，是孙子的语音：“爷爷，我数学考了一百分，爸爸说放寒假带我们去滑雪！” 他咧开嘴笑，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咳嗽，咳得他直不起腰。“好，好......”他对着手机说，声音嘶哑，“爷爷给你留着糖呢，水果糖，你最爱吃的。” 糖在柜子顶上，是前阵子赶集买的，玻璃纸包着，亮晶晶的。他够不着，搬来板凳踩上去，腿却软得厉害，差点摔下来。就像够不着城里的日子。儿子说的瑜伽班，他不知道是啥子东西；孙子说的滑雪，他只在电视里见过。他知道的，是院里的井水最近总泛着泥沙，打上来需沉淀半天才能喝，是最近屋里的老鼠咯吱乱叫，绕的他睡不着觉，是夜里起夜时，总觉得老伴还在里屋咳嗽。 　　后半夜他发起烧来，浑身烫得像着了火，嗓子干的厉害。伸手开灯时，颤抖的手碰倒了暖壶，“哐当”一声暖壶碰到地上，热水淌一地。等他迷迷糊糊醒来时，已是躺在冰凉的地上，风从窗缝呜呜地钻进来，像哭。他想喊人，喉咙里却像堵着棉絮，发不出声音。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见墙上的日历，离红圈标着儿子说要回来的日子，还有五天。 日上三竿了，邻居张老太来借家什，推开门才发现了他。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有人按亮后才看见，聊天界面停留在和儿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只有三个字：“水……渴……”发送成功了，却没等来儿子的回复。 王老汉终是没有等到儿子回来，自己就这样孤独地走了。 巷子里的风照样吹，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像是谁在轻轻叹息。不远处的园子里，萝卜窖子上埋插着一捆棒槌子秸秆，残叶当风抖着，呜呜作响。下面埋着王老汉种的萝卜，青头白身，一个个饱满结实，只是再也不能挖出来，送到城里的儿子家了。村头的小卖部里，李婶又在跟人念叨：“政府给王老汉那点钱，还不够他吃药的……”风从敞开的门灌进去，把后半句吹得没了影。 老槐树枝上站着一只老鸹，呱呱地叫了几声，凄厉地向西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