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根.枫树下》

乐游乾坤

千载古枫浩苍劲，万年风骨凌碧空

《脉络·枫树下》第一章：树下的手印

土机是早上开进村的。

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头猛兽，从村口的黄土路一路滚到后山脚下，把老屋窗棂上积了三十年的灰，震得簌簌往下掉。我站在堂屋里，看着父亲。他背对着我，面朝北坡，佝偻的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棵枫树。

记忆像被这轰鸣声撬开了一道缝，1998年霜降前一天的光景，混着那股熟悉的泥土腥气，猛地灌了进来。

那年我九岁。霜降前的风格外厉，像沾了水的鞭子，抽得人脸生疼。傍晚，父亲从地里回来，掸了掸肩上的草屑，对我说：“明早跟我上山。”

他没说去哪，也没说为什么。但我知道，是去那儿。

后山不高，却陡。一条被人和牲畜踩出来的泥径，像道伤疤，歪歪扭扭地挂在山坡上。父亲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后背被汗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地图。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枯黄的草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断裂声。我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却总踩不稳。路旁的狗尾巴草耷拉着焦黄的穗，远处，老屋的黑瓦顶在光秃秃的树杈间时隐时现，像一只沉静的、即将睡去的兽。

越往上，风里的凉意越重，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甜香。

然后，我就看见了它。

它立在那道高高的土坎上，身后是铅灰色的、低矮的天空。霜降未至，它的叶子却仿佛一夜之间被点燃了，不是那种娇嫩的、怯生生的红，而是沉郁的、近乎于锈的赭红，一团团、一簇簇，烧满了整片树冠。风来时，那红色便汹涌起来，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面小小的旗在呐喊。脚下，早已落了厚厚一层，铺陈着，掩盖了泥土原本的颜色，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父亲在离树还有七八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树干粗得惊人，我和父亲两个人合抱也未必能围拢。树皮是深褐色的，皲裂成无数不规则的、巴掌大的鳞片，深深浅浅，有些缝隙里还长着暗绿的苔藓。那不像一棵树的皮肤，倒像一堵历经了无数场战火与风雨的、古老的城墙。

“去，”父亲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有些干涩，“把手按上去。”

我心里有些莫名的怯，磨蹭着走上前。离得近了，那股清甜气更清晰了，是成熟果实将腐未腐、混合着秋天干爽空气的味道。我伸出右手，迟疑了一下，轻轻贴上那粗粝的树皮。

凉的。硬得像铁。但紧接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持续不断的颤动，从树皮的深处，透过我的掌心，一丝丝传了过来。是风吗？还是这棵树自己的脉搏？

就在这时，一只更大、更重的手，从后面整个覆了上来，将我的手牢牢压在树干上。

是父亲。

他的手心滚烫，像一块刚从灶膛里取出的炭，上面布满厚厚的老茧，硬硬的边缘硌着我的手背。他用的力气极大，几乎是要把我的指骨，一根根按进那龟裂的树皮纹路里去。我没敢动，也没敢回头，只感觉他粗重的呼吸喷在我的后颈。

我们就这么站着，一大一小两双手，叠着，压在同一块树皮上。时间好像凝固了，耳边只有风穿过红叶的呜咽，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这是什么树？”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被风吹得有些散。

“枫……枫树。”我小声回答。

“不对。”他斩钉截铁地否定了，手上又加了一分力。他微微弯下腰，嘴唇几乎要贴到我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不容置疑的气息，烙进我的耳膜：“记住，这不是枫树。这是咱家的脉络。”

脉根？

这两个陌生的字眼，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混沌的脑海，只激起一圈茫然的涟漪。我不懂。什么是脉络？是树根吗？可树根不都埋在地下吗？

我没敢问。父亲似乎也并不打算解释。他松开了手，那股沉重的压力骤然消失，我的手掌竟有些发麻，上面清晰地印着树皮的纹路，红红的。他不再看我，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旧手绢包着的小包，层层打开，取出三根用黄草纸卷成的、细细的香，又摸出一盒火柴。

“嗤啦——”

橘红的火苗亮起，颤抖着，凑近香头。一缕灰白的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树下笔直向上，升到半人高，才被横斜的枝杈打散，丝丝缕缕，缠绕进那些血红的叶片里，竟像是被这棵树静静地吸了进去。父亲将香小心地插在树根旁一处松软的泥土里，那里没有落叶，露着深褐色的、湿润的泥土。

烟气弥漫开来，混合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有一种奇异的、庄重的芬芳。

“跪下。”他说。

我依言跪下，膝盖陷入厚厚的、柔软的落叶层，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父亲也在我身旁跪下，脊背挺得笔直。他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声音。我学着他的样子，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面前堆积的落叶上。

刹那间，一股浓烈到近乎窒息的气味将我淹没——腐烂树叶的甜腥，泥土深处冰冷的潮湿，还有陈年雨水和根系分泌物混合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气息。这气味如此真实，如此庞大，仿佛不是我贴近了土地，而是九百年前的土地，携带着无数个秋天的记忆，猛地朝我压了过来。

就在我几乎无法呼吸的瞬间，我仿佛真的听见了。

在那厚厚的、隔着无数层落叶和泥土的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缓慢的，如同巨兽翻身般的——

咚。

很轻，很闷，转瞬即逝，快得像我的幻觉。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他已经睁开了眼，正望着那三炷香出神。香头明灭的红点，在他深潭似的眼眸里，投下两点微弱的、摇曳的光。

但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额头触及泥土的瞬间，父亲插在地上的那三炷香，中间的那一根，毫无征兆地，“啪”地一声，从正中断成了两截。

香头掉在厚厚的落叶上，冒出一缕急促的青烟，随即熄灭了。

父亲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死死盯着那两截断香，脸在斑驳的树影下，瞬间没了血色。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山下来路的方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怒与惶急。

（第一章 未完待续，请看下篇)

作者：九天揽月

作品：《脉根·枫树下》（乡土题材中篇连载）

枫叶红于二月花，姹紫嫣赤漫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