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拾遗】那年杏儿黄

无为

<p class="ql-block">昵称:无为</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15992629</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与我居住的小区一路之隔,便是洪庆山。沿最美环山公路蜿蜒而上,便可抵达山顶的水泉山庄,早先叫水泉村,我们都亲昵地唤它——水泉子。早年村民生计艰难,出行不便,政府曾计划将整村搬迁出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来,这里被开发成洪庆山森林公园,与黄巢堡森林公园连成一片。黄巢堡森林公园内,尚存有唐末黄巢屯兵处,练兵场、黄王庙、祭旗台等历史遗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水泉子——这个十余户人家的小山村,被青山溪流环绕,夏来清凉宜人。又恰好处在两大公园交汇之地,是春踏青、夏避暑、秋赏山色,寻古探幽的好去处,一年四季游人络绎不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镇政府顺势扶持村民办起了农家乐,水泉子渐渐成了城里人休闲小聚的后花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退耕还林后的洪庆山,漫山遍野果园、松林、槐林,生机盎然。春末,当槐花甜香随风远行,麦浪渐黄,公路两侧便挂满红灯笼似的樱桃,麦黄杏也在绿叶间羞答答探出嫩黄的脸庞。站在水泉子崖畔俯瞰,葱郁间点点绯红的是樱桃园,簇簇金黄的是杏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每至此,高一那年班主任老师带我们上山摘杏儿的往事,便从记忆深处涌了出来。我总一遍遍讲给同伴听,百讲不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读高一时的班主任,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体育教师,极重仪表,头发一丝不乱、黑皮鞋擦得锃亮,白衬衫洁净挺括,终日神采奕奕,笑意温和。他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排球足球更是拿手。在他带领下,我们班男女排全校第一,节假日与企业球队切磋,也丝毫不落下风。那时,他与师娘两地分居,周日闲来无事,常会约几名学生外出散心。我本不在邀约之列,和我从小学玩到大的闺蜜,是他常选学生之一。她眉目精致,身形娇小,肤白貌美,属人见人爱型。多年后同学聚会,男同学还笑称她是班里的“章子怡”。她看似文静,却文体双全。是班级排球队主力,也是文艺宣传队的台柱子。老师每次约同学出去玩,她必叫上我,老师不同意, 她便也不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年麦黄时节,杏儿也赶着熟了,或许是它们结伴成熟的缘故吧,树上的杏儿和麦穗同色,黄澄澄的惹人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师约了五六个同学,闺蜜拉上了我。周日天刚麻麻亮,我左肩斜挎黄书包,里面装着母亲昨晚烙的几个椒盐饼,右肩斜挎灌满水的军用水壶。轻敲闺蜜家门三下——这是我们约定的暗号。她应声出门,我俩一同赶往集合地点。那时的乡村都是土路,路上只有我们几人“噗沓噗沓”杂乱的脚步声。穿过村庄时,会有犬吠鸡鸣相和,伴着轻悄的脚步声,心里生出我们是去做很神秘的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登上水泉子村,已是日上三竿。大家在村头打麦场的碌碡旁,围坐休息,喝水、吃干粮。老师掏出竹笛吹了一曲,又换口琴吹奏。几位叼着旱烟,身着黑粗布袄的老汉踱步过来,问我们是干啥的?老师笑答:“我们是学校文艺宣传队,下乡演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陆续从路边低矮土墙茅顶的屋里,走出几位穿着大襟粗布衫、裹绑腿、头顶帕子的小脚老奶奶,身后跟着淌着鼻涕,穿开裆裤的孩童,他们稀稀拉拉站在场边看热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师让我们在场中间列队,合唱《歌唱祖国》《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随后闺蜜系上围裙扮演阿庆嫂,一个白净脸的男同学演刁德一,圆脸敦实的同学演胡传魁,老师用小木棍敲打铝质空饭盒伴奏,四人演完《沙家浜·智斗》。接着闺蜜解下围裙,把长辫搭在胸前,清唱《红灯记》:“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在村民稀稀拉拉的掌声中,我们结束了“下乡宣传演出”,进入今天的重头戏——摘杏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为解决温饱,山上果园都砍伐做了农田,连贫瘠坡地上的树木,也都被砍伐种上了庄稼,杏树很难找了。我们立在崖畔,俯瞰山坡仔细搜寻,田间坡地杏树的踪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一刻,我被眼前景象深深震撼:漫山遍野金灿灿的麦浪,在初夏的和风里,像无边的金色波涛在阳光下起伏涌动;那散落在田间的绿色树冠,恰是波涛中扬起的风帆。偶有稻草人顶着破草帽,手臂上的破布条随风摇曳。 这幅画面,从此刻进心底。如今再立崖畔,俯瞰春日繁花,夏日浓绿,那片金色麦浪,总会在记忆里铺展开来。在我沉醉于田野之美时,老师已选好下山路线。我们沿着山坡阡陌下山,穿行在金色麦浪间,女同学轻声哼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男同学也兴奋起来,扯着喉咙放声呼喊,声震山野。老师打趣:“小声点,当心把狼招来。”那时的洪庆山,确有狼出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遇小坡坎,男同学一溜小跑而下;女同学手拉手,侧身慢走。遇陡坡,男同学仍是跑下去,先下去的男生连连提醒:“刹车!刹车!”有人收脚不及,扑倒在田埂,好在泥土松软,并无大碍。跌倒的男同学感觉在女同学面前丢了面子,便弹跳起身,一边讪讪地拍打身上的浮土,一边故作轻松:“没事,没事,大意了。”老师不愧是体育科班出身,几步腾挪便下了坡,还笑着调侃那些扑倒的同学:“你们就缺乏锻炼,多搞几次军训就利落了。”女同学娇怯不敢下坡,老师让两个男同学在坡底接应,温声安慰:“你们一个一个跑下来,不要怕,他们能接住你们。”女同学仍忐忑:“万一接不住咋办?”老师笑道:“接不住就把他们扑倒,有他们垫底,摔不痛。”大家哄笑,那两个男同学大喊:“老师偏心!”那时男女同学间很少说话,更不要说肢体接触。 女同学们低声商量,决定靠自己,便坐在坡上,两手撑地慢慢滑下,全部平安落地,拍一拍屁股,黄尘随风散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杏树极不容易找到,东奔西跑,遇到的不是核桃树就是柿子树、槐树。就在大家快要泄气的时候,终于看到一棵碗口粗的大杏树,树冠如盖,枝条舒展,硕大的杏儿澄黄诱人。 老师说:“这是大银杏,正是好吃的时候!说不定还是甜核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男同学麻利地爬上树,摘一颗咬了一口:“好吃,酸甜。”随即摘下几颗抛下来。同学们挤在一起伸手接,笑声清脆,有人接住,多数滚落地上。同学们笑着,一个个猴子似的纷纷上了树。老师在树下不住叮嘱:“小心脚下!可不敢摔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不会爬树,在树下急地打转。闺蜜不时往下扔下几颗杏儿,也有同学给老师扔几颗,能接住的不多,大半落在地上。树上的同学笑语不断忙着摘杏,我弯腰忙着捡拾落在地上的杏儿,树上树下满是欢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会儿,老师朝树上的同学喊:“摘一些就行了,摘多了吃不了也浪费了,往走,下面还有更好的呢。”同学们便鱼贯下树,聚在一起相互攀比着书包里杏儿大小品相优劣。闺蜜把自己摘的杏儿,分一半给我。大家继续往山下走,直到夕阳西斜,才又见到一棵水杯粗的杏树,果实繁密但个头偏小。大家一拥而上,扯着低处枝条摘了尝,齐声说不好吃,便扯着树枝捡大个的摘了几颗。 大家开始后悔,刚才在大杏树上摘得少了,建议返回去再摘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师说:“好也不能多摘,要给那些耕作的农民和像我们一样来寻杏吃的人留一些。”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准备返回时,我们忽然发现——迷路了。 刚才摘杏时怕见到村民,现在想问路时,眼前只有望不到边的麦浪和顶着破草帽静立风中,不言不语的稻草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阵慌乱过后,老师镇定地说:“去村子找人问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同学迅速爬上树去,手搭凉棚四下张望:“前方有屋顶,烟囱在冒烟,有条小路通那里。”有同学嬉笑道:“你这猴儿探路还行,再看看那老乡家锅里煮的啥好吃的!”大家嬉笑着,顺着田埂穿过麦田,走进村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村民的热心指引下,我们沿着曲折山道前行。在上灯时分,终于望见山脚下居民小区的灯火。大家欢呼雀跃,齐声高呼:“到家了,我们终于到家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从这以后,老师再没有带我们出来玩了。师娘从外地调来,带着两个孩子住进了老师宿舍。两人结束了两地分居生活,老师也告别了洒脱自在的半单身日子。从此,被家务缠身,时常衣衫不整,神情疲惫,脾气也急躁了许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私底下偷笑:“从前那般帅气洒脱,意气风发的老师,也有系着围裙刷锅洗碗,被孩子拖拽着腿脚无可奈何的时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等到我们各自成家,才懂得,那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生命历程,谁又能逃得脱呢?老师已离世多年,可我们从未忘记他。同学们在水泉子相聚时,会说起老师,说起那年摘杏。指着如今小楼错落、花香满院的地方:“我们就是在这儿演的节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当此刻,我就会想起,那漫山遍野,晃眼暖心的金色麦浪,和那一树麦黄杏儿……</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