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红利评许卓良《杜雨生博士》

许卓良

<p class="ql-block"> 植物与历史的合谋</p><p class="ql-block"> ——试论许卓良长篇小说《泽兰泽兰——杜雨生博士》中“紫茎泽兰”的隐喻迷宫</p><p class="ql-block"> 杨 红 利</p><p class="ql-block">内容提要:</p><p class="ql-block"> 以许卓良长篇小说《泽兰泽兰——杜雨生博士》中的“紫茎泽兰”为核剖析其作为多重隐喻的深层意蕴。文章指出,紫茎泽兰不仅是个人情感的信物与历史活化石,更象征文化身份的流动性与“归根”的悖论,揭示现代性工程与自然反噬的悲剧循环,并经历从具“灵晕”之物到消费符号的转变。通过将其与《红楼梦》《老人与海》等经典文学意象比较,凸显紫茎泽兰作为“叙事装置”的独特性。它连接东西方历史、生态伦理与全球化议题,构成一个动态的隐喻复合体,折射出个人命运与文明进程中的永恒矛盾。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关键词:</p><p class="ql-block"> 能动者、灵晕、糖葫芦水坝、异花授粉、弥散困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 杨红利,女,1958年生,西安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西安楹联学会会员,著有文集《竹林之风》、中篇小说《树》、长篇小说《郭家大院的姑娘们》《今生今世》。编辑《影像纺织城》《半坡遗址》《灞河》《浐河》等文史资料多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许卓良长篇小说《泽兰泽兰——杜雨生博士》中,植物紫茎泽兰(6)绝非简单的叙事道具,它是一座意蕴丰饶的象征丛林,一个与百年历史进行深度“合谋”的能动者。这场合谋,并非温情脉脉的携手共进,而是一场充满了张力、悖论与悲剧色彩的复杂共舞。这株跨越百年、横贯东西的植物,以其独特的生命轨迹,穿梭于个人情感与宏大叙事、文化身份与全球流动、科学理性与自然伟力之间,构建了一个层层嵌套的隐喻迷宫,成为解读小说深层意蕴的关键密码。</p><p class="ql-block"> 第一层:情感的信物与历史的“活化石”。紫茎泽兰首先是一株凝结着私人情感的“信物”。它源于杜雨生曾祖爷爷杜寿松留学德意志学习海军时与房东女儿玛尔特·波恩(177——178)那段无疾而终的异国恋,其身份是一份盛在茶盅里的、具象化的思念。这份情感的私密性,通过杜雨生在“兵士帆布背包”(175)和异国纪念馆中发现的泛黄情诗得到了强化。然而,这株植物的命运立刻超越了私人领域,被卷入历史的洪流,成为中西文化初次邂逅的象征。杜寿松作为清朝留洋学习军舰的军官,其身份本身就标志着“中西碰撞”与“现代化求索”的起点。因此,这株被他带回的植物,便从“爱情信物”升华为“历史活化石”。它见证了晚清“开眼看世界”的蹒跚脚步,其根系所缠绕的,不仅是中国的泥土,更是那个特定时代知识分子的命运与国族命运的缩影。</p><p class="ql-block"> 第二层:文化身份的流动性与“归根”的悖论。紫茎泽兰“百年不育”(14——15)的状态,是其最精妙的隐喻之一。它存活,却无法繁衍,恰如一种悬置的、无法落地生根的文化身份。杜雨生与导师杨羽生的科学实验,是一场试图让文化“受精”、使其获得本土生命力的努力。他们通过“异花授粉”(124)和“移栽野外”(54),象征着文化认同需要通过主动的、开放性的杂交与融合才能获得生机。更具颠覆性的是书中关于其“原产地”的论证。在铲除紫茎泽兰听证会上,杜雨生们提出的“紫茎泽兰或许原产东方,随风播向西方”(180——181)的假说,完成了一次精彩的隐喻偷渡。它彻底解构了“本土与外来”的二元对立,挑战了本质主义的文化纯正性迷思,揭示出文化身份的流动性与建构性特征。所谓的“回归”,可能只是一次“循环”;所谓的“入侵”,或许本是“归根”。这一论证,不仅拯救了紫茎泽兰免于被铲除的命运,更以一种植物学的诗意,回应了全球化时代关于文化纯粹性的焦虑,指出任何文明的繁荣都依赖于不断的交流、回溯与再创造。</p><p class="ql-block"> 第三层:现代性工程与自然反噬的悲剧循环。紫茎泽兰的生命周期,与人类改造自然的雄心及其后果,构成了一部沉重的生态寓言。它的两次“繁盛——灭绝”循环,都与“四十天大雨”(5)和人类工程“水坝”,紧密相连。第一次,它的汁液染黑大地(290),预示了人为引入物种可能带来的生态创伤。第二次,它的繁盛与杜雨生、田建国设计的“七座水坝”(104)(形似一串糖葫芦)这一现代性水利工程同步。这“糖葫芦”水坝,是理性、秩序和人类控制自然的象征,其形态甚至戏谑地呼应了变异后紫茎泽兰“形似罂粟的葫芦状”(384)果荚,暗示着繁荣本身可能孕育着某种危险的成瘾性。然而,自然伟力(四十天大雨)无情地击碎了这一精巧的规划,水坝溃散,紫茎泽兰腐烂。杜雨生“蝴蝶一样扑向黑色河流”(457)的结局,充满了悲壮的仪式感。她如同献祭的祭司,与她所研究的植物一同被其创造与守护的黑色汁液所吞噬。这深刻地揭示了:无论人类的知识与规划如何精巧,在宇宙的混沌力量和自然规律的宏大循环面前,依然是脆弱不堪的。现代性工程所许诺的线性进步,在这里被一种无法摆脱的、带有悲剧意味的循环所取代。</p><p class="ql-block"> 第四层:从灵晕到商品隐喻消费主义终结。最后,紫茎泽兰的旅程也是一部物的生命史,它经历了从本雅明所说的具有“灵晕”的物品,到被祛魅的工业化商品的转变。作为信物的紫茎泽兰,拥有独一无二的光晕,承载着时光与情感。然而,当杜雨生创办“紫兰公司”(127),用它制作染料、医药和口红并行销世界时,它被大规模复制,成为了全球化经济链条中的一环。其浪漫的、悲剧的、充满历史纠葛的“灵晕”,在消费主义的逻辑中被稀释、被包装、被售卖。这一过程本身,就是后现代社会中一切文化符号最终命运的缩影:无论其起源多么神圣或复杂,都可能被资本收编,成为一种风格化的消费符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果我们将《泽兰泽兰——杜雨生博士》中的“紫茎泽兰”与文学史上其他经典意象进行比较,能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其独特与深刻之处。这里有几个精炼的比较视角:</p><p class="ql-block"> 1、与《红楼梦》中的“绛珠仙草”(《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3——4页)比较:从“偿还”到“纠缠”。绛珠仙草其神话设定是“偿还泪债”,隐喻着林黛玉对贾宝玉前世的、命定的个人情债。它的隐喻是内向的、封闭的,指向一个浪漫化的悲剧结局。紫茎泽兰也是一株“情债”的植物,但这份情感立刻被历史洪流(留学、铁甲舰)所冲散。它的核心不是“偿还”,而是“纠缠”,与东西方文化、历史循环、生态灾难纠缠在一起。它的隐喻是外向的、发散的,指向的是公共领域和历史进程的复杂性。</p><p class="ql-block"> 2、与《老人与海》中的“马林鱼”(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吴劳译第1页)比较:从“征服对象”到“共生伙伴”。马林鱼是老人圣地亚哥与之搏斗的自然界的象征,是尊严、荣誉的证明。人与鱼的关系是对抗性的,最终以鱼的被征服(即便只剩骨架)来确证人的精神力量。 杜雨生与紫茎泽兰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对抗,而是研究、培育、利用,并最终被其反噬的共生与共谋关系。它不是一个被征服的“他者”,而是一个无法完全掌控的、具有能动性的“参与者”,共同谱写了一曲繁荣与毁灭的生态悲喜剧。</p><p class="ql-block"> 3、与《百年孤独》中的“黄花雨”与“猪尾巴”(浙江文艺出版社1991年黄锦炎译第1、3页)比较:从“预示终结”到“循环本身”。马尔克斯笔下的黄花雨预示着布恩迪亚家族的衰老与遗忘,猪尾巴标志着家族的终结。它们是神秘主义的、命中注定的终结符号,功能在于强化魔幻现实主义氛围和宿命感。紫茎泽兰两次灭绝与重生,构成的不是一个线性的终结,而是一个历史的循环。它腐烂、染黑大地,但种子又被重新带回,再次繁盛,只是带着变异并再次腐烂。它隐喻的不是宿命的终点,而是历史在循环中变异、在灾难中重建的复杂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和人为努力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4、与《白鲸》中的“莫比·迪克”(中国致公出版社2003年出版,容新芳、温荣耀译)比较:从“具体仇敌”到“弥散困境”。莫比·迪克是船长亚哈一个具体、庞大、白色的复仇对象。它是邪恶、自然之力或上帝意志的化身。人与鲸的关系是史诗般的、目标明确的追逐与抗争。 紫茎泽兰没有具体的“恶意”,其“侵略性”源于自身的生命本能与人类活动的偶然结合。杜雨生与它的关系不是“复仇”而是“共谋”与“管理”。它带来的不是一场壮烈的决战,而是一种弥散的、系统性的生态与社会困境如经济开发、物种入侵争议、环境灾难等。这更贴近当代社会面临的如气候变化、全球化等“无具体恶人”的宏大挑战。</p><p class="ql-block"> 5、与卡夫卡《变形记》中的“甲虫”(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张荣昌译,第1页)比较:从“内在异化”到“外部历史的植入”。格里高尔变成甲虫,是一个突发的、原因不明的内在异化隐喻。它聚焦于个人在现代社会中承受压力后,自我认同的崩溃与孤独。紫茎泽兰的“异乡性”与“入侵性”并非天生,而是被历史和政治所赋予的,是通过留学、跨洋航行被带入的。它的困境不在于自身是什么,而在于它被置入了怎样的权力与历史语境中。它探讨的不是内在的异化,而是身份如何在外部历史的塑造下变得模糊、矛盾并被争议。</p><p class="ql-block"> 通过这些比较,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紫茎泽兰”作为一个文学意象,其卓越之处在于它成功地完成了一次从“象征”到“装置”的升级。“紫茎泽兰”是一个“叙事装置”或“意义发生器”。它本身不具备固定意义,它的意义在于它所连接、所触发、所卷入的一切,比如东西方交流、殖民历史、生态伦理、商品经济、现代性工程……它是一个让各种现代性矛盾得以在其中相遇、碰撞、爆发的“文学实验室”,它推动情节发展,改变人物命运,并与历史“合谋”。可以说,许卓良通过“紫茎泽兰”,不仅创造了一个意象,更是构建了一个微缩的、动态的现代世界模型。这正是它在当代文学长廊中,显得如此独特而深刻的原因。</p><p class="ql-block"> 综上所述,《泽兰泽兰——杜雨生博士》中对紫茎泽兰文化身份的复杂诠释,是一个立体的、动态的、充满内在矛盾的隐喻复合体。它既是爱情的印记,也是历史的伤疤;既是文化身份的流动所指,也是生态危机的沉默警钟;既是科学理性的征服对象,也是自然伟力的反噬证明;既是带有“灵晕”的圣物,也是消费链条上的商品。许卓良通过这株植物的生命史诗,成功地编织了一部个人、家族、民族与自然宇宙的宏大交响曲。在这部交响曲中,植物不再是历史的被动背景,而是积极的参与者与共谋者,它以自身的生死枯荣,向我们昭示着那些贯穿于人类文明进程中的、永恒的矛盾与诘问,并为我们理解文化传承与创新提供了独特而深刻的美学参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引用文献</p><p class="ql-block">紫茎泽兰 许卓良《泽兰泽兰——杜雨生博士》中国文化出版社,2024年第6页; 房东女儿玛尔特·波恩(177——178); “兵士帆布背包”(175); 紫茎泽兰“百年不育”(14——15); “异花授粉”(124); “移栽野外”(54); “紫茎泽兰或许原产东方,随风播向西方”(180——181);“四十天大雨”(5); 它的汁液染黑大地(290); “七座水坝”(104)(形似一串糖葫芦); “形似罂粟的葫芦状”(384); “蝴蝶一样扑向黑色河流”(457); “紫兰公司”(127)。</p><p class="ql-block">《红楼梦》中的“绛珠仙草”(《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3——4页)。《老人与海》中的“马林鱼”(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吴劳译第1页)。</p><p class="ql-block">《百年孤独》中的“黄花雨”与“猪尾巴”(浙江文艺出版社1991年黄锦炎译第1、3页)。</p><p class="ql-block">《白鲸》中的“莫比·迪克”(中国致公出版社2003年出版,容新芳、温荣耀译)。</p><p class="ql-block">卡夫卡《变形记》中的“甲虫”(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张荣昌译,第1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