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的美篇

空中

<p class="ql-block">性情中人(散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的确有人说我是个性情中人,可是我却不知道给我这样的评判是褒义还是贬义的。有夸张的说法,当下已然是一个褒贬倒置了的时代,夸人如骂人,譬如对一个人说:“你是老实人”,如果搁在中国对外开放之前,这话百分之百是夸人的,而当中国加入了所谓“地球村”后的今天,这话就一定是骂人的了。《论语》中有云:“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说的是《诗经》三百篇所描写的世事人性,都是思想纯正无邪念的。不得不令人缅想且聿怀我中华之人在上古时代的性情,那时候只有善没有恶,即所谓人之初性本善的妙境。可叹时移世易,如今的世事变得非常复杂了,有善有恶,非善非恶,善中有恶,恶中有善,善即是恶,恶即是善,而人的性情终归是性相近习相远的结局。所以别人说我是性情中人,已经让我感觉很尴尬了。</p><p class="ql-block"> 若夫性情中人这个概念,大致可以词解为具有情感外露、忠于内心、不拘小节这样一些特征的一类人。很显然,对这类人的褒贬审视,必然是有不同角度的,横看成岭侧成峰,所谓钻皮出羽,亦所谓洗垢求瘢。褒扬者赞其个性率真,是有情怀的人,于情于义于理都充满真实的色彩,以热情洋溢又不拘一格的性情傲然处世,如王冕于“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也如李白那“懒摇白羽扇,祼袒青林中”,那是一个豪放不羁、心灵为家的天人风采。而讥訾者以为,这性情中人有小事反应过度不庄重,直白伤人而轻薄,热血冲动又易失的特点,于“情商”这一路属于不修“三慎”,寸寸言行都是戴尔·卡耐基为人处事理论框架下的禁例,常常成为秩序的破坏者,便有那“粗鄙不堪难登堂”,甚或是“规矩不识类山猴”的贬刺。</p><p class="ql-block"> 非也非也!既然是性情中人的探讨,就不应当这么样的理性。说那《水浒传》中的鲁达,为一个当街卖唱的女子抱不平,三拳打死地方上的恶霸郑屠,是名副其实的性情中人,口传书载戏文唱,成了中华文化中侠肝义胆的一位英雄人物,而在法度这个角度上看,他不就是“规矩不识类山猿”的吗?可见这性情的褒与贬,首先是跟那些从事司法工作的人没得谈,其次是政客和奸商。敢于立马横刀的彭德怀元帅,被伟人毛泽东称为“性情中人”,作为中国共产党军队中景星凤凰级的杰出领导,战斗中从来是冷静冷峻的,而于喜怒哀乐之际,独敢于井冈山上骂李德博古他们“崽卖爷田”,在抗美援朝二次战役胜利的喜悦中喊出一个“万岁军”来,在庐山会议上为民请命硬刚领袖,为铁血将军者心口如一,自然是不忌“三慎”的。之所以说性情中人不好褒贬,看那鲁达英雄仁义,却也有酒醉后大闹五台山之害,虽为逼上梁山,也有落草为寇之恶。彭大将军于性情,一生书写了情的执着和理的固执,却在“文革”的政治风波中蒙冤而逝。</p><p class="ql-block"> 我为墨客门下,先宗鸿儒里面的性情中人,有如满天星辰不能枚举。在岳阳楼上把酒临风的范仲淹,不忌身边坐着那些宦达与猾胥,直抒自己“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抱负,其政治家的性情已然是超凡入圣了。而并非只有高贵的豪放能出性情,文人婉约的孤心同样在性情中传世,“泪痕揾遍鸳鸯枕”的宋朝才子晏几道,“落魄江湖载酒行”的唐朝诗人杜牧,还有李白曹雪芹等等,哪一个不是性情中人。没有性情哪来的文章,有愤怒出诗人之说嘛!被誉为中国戏圣的明代文人汤显祖,一生性情睥睨天下独孤于世,就连当朝首辅的儿子请求与他同窗做个同学也不接受,一生只追求“士奇”和“心灵飞动”那种真性情。似他这样一位傲骨之人,在创作《牡丹亭》时,每当写到情真情深情悲情苦之处,独自跑到场院内的草垛子上放声大哭。</p><p class="ql-block"> 性情中人是要流泪的。民国才子梁遇春,被称为是现代史上伤感性情的代表文人,留世散文不多,却写了最多的泪,为亲人友人情人,为四季晨昏花草,为酒醉夜雨孤灯。他说他的泪是心中还有美好的痛苦,是人生还值得一活的宣示,“流下也就忘记了的泪珠,那是照耀心胸的阳光”,所以他告诉人们流泪的时候不应当去忍住。在读他的作品的过程中,我与他那个时代好多的少男少女一样,也被带去了不少的眼泪,特别是他那本散文集子《泪与笑》。梁遇春二十七岁便英年夭亡了,他的死,让我想起了写《红楼梦》因“一字一血,一字一泪,血泪流尽而亡”的曹雪芹,两位性情中的文人为何如此的同病同命?曹雪芹在《红楼梦》中用血用泪写出了不可思议的性情,“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去,春流到夏”,林黛玉的性情全部是用泪水浇灌出来的,她那哭得天地鬼神都不敢直面的性情,是因为她是到人世间来还眼泪的。电视剧中黛玉葬花的那一段,如果我没有能够赶紧地躲避离开,就一定是泪如雨下,“天尽头,何处有香丘”,那悲天怆地的唱词和旋律,简直就是为泪腺定制的炸弹。因而我在泪与性情重叠的时候,也写下了诗句为证:“我自伤心休问,泪残处、看花落。”自己在伤感处吟来,很觉得是忠于内心的了。</p><p class="ql-block"> 性情中人还有大多是饮酒的。具有天造的激情,燃情的诱因是喜怒哀乐或者特别的场景,同样的事情不会天天发生,生情的场景不会随身伴随,日常最方便激发性情的,就是喝酒这件事了。李白斗酒诗百篇,他那性情唯一的特写就是醉酒,醉在闹市中旁若无人,醉在朝堂上权贵为他脱靴研墨,醉到“天子呼来不上船”,醉到自己一人与天地挥泪狂啸,而后便是一篇一篇惊世的风雅。“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你同消万古愁。”这哪里是到朋友家作客,分明是犁庭扫闾掀瓦拆墙的来了,性情放浪堪比土匪“砸窑”。李白《将进酒》诗问世千余年来,但凡是性情中的文人朋友,在聚饮席间大多都要唱颂的,而且每每这唱颂喧腾起来的时候便是满座皆醉。这种场景我尤胜他人,酩酊大醉之中,再不会拿别的东西来敷衍自己的方寸,岂止是淡泊名利,一切粗俗类凡人追求的良辰美景红袖青衫,清高类次凡人热衷的忱石漱流逍遥山水,都是污浊之属,此刻惟酒独尊。呜呼!酒醉心不明白者,孰与余同?诗曰:有鬼有徒有酒仙,杯中褒贬数千年,凡人酿给神人醉,自古壶觞配雅谈。哈哈哈哈!</p><p class="ql-block"> 据说现在的招聘会上,用人方很重视你的微笑能不能在脸上常规地挂着,探寻别人需求的能力强不强,“真诚”赞美人的水平有多么高这些东西。这是卡耐基的情商思想高居在风头之上了,性情中人就会越来越尴尬。而已经退休了的我可以不忌世风,还继续做我的性情中人,继续做有眼泪有酒醉的那一种。看书有酒,思考有泪,把酒和眼泪做成人生时光的相伴,好像查尔斯·兰姆那种悲剧的幽默,把一生弄成受之艰难嗅之馨香观之光灿的悲剧的结晶,哪怕是奋斗未终先入土的谢幕,毕竟是守着小影心头葬的那座虚坟,让别人称我为本色的性情中人也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