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九

酉者

<p class="ql-block">自打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和师范实习生一脚踏进闫家渠小学,这所静卧在黄土坡上的石窑学堂,像是被春风吹醒了一般,一下子活泛起来了。</p><p class="ql-block">窑院里的老榆树、杨柳树长得枝繁叶茂,绿荫匝地,把燥热的日头遮得凉丝丝的;坡崖边的山花一簇挨着一簇,青葱葱、翠生生,风一吹便轻轻摇晃,给古朴的校园添了几分鲜亮生气。往日安安静静的石窑教室,渐渐有了歌声、笑声、读书声、琴声,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清爽、敞亮的气息。</p><p class="ql-block">娃娃们一进校园,心里便亮堂堂的,眼睛里也有了光。他们忽然发觉,读书不再是枯燥的认字写字,原来课堂能这般热闹,原来知识能这般新奇,连黄土地上的日子,都跟着变得有盼头、有滋味了。</p><p class="ql-block">校长叫男老师挖来操场边的杨树,请村里的闫木匠叮叮当当忙了半个多月。操场上,立起了篮球架、单杠、双杠、乒乓球台;教室墙角的脚踏风琴,也跟二胡、笛子配在了一处,吹拉弹唱,热热闹闹。</p><p class="ql-block">学校干脆成立了篮球队、乒乓球队、文艺宣传队,整个校园,一下子有了魂。娃娃们心里充满期待,每天都盼着上学。</p><p class="ql-block">郭燕留着一头齐耳短发,一到上体育课,便利落地向后一拢,用皮筋紧紧扎成一根清爽的马尾辫。额前碎毛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更衬得脖颈修长挺拔。她个子高挑,站在一群娃娃中间像一棵笔直挺拔的小白杨,肩背舒展,身姿轻盈,浑身透着一股城里姑娘少见的利落劲儿。鼻梁直挺秀气,鼻尖微微翘着,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黑葡萄,看人时澄澈坦荡,一笑起来眼尾轻轻弯起,嘴角两颗浅浅的梨涡一陷,整个人便像被阳光浸过一样,青春透亮,鲜活热烈。</p><p class="ql-block">今天的体育课上,她穿了一身洗得微微泛白的红色运动衣,领口和袖口都干干净净,服帖地落在身上,不松不紧,恰恰好地衬出了一身健朗匀称的线条。操场边的白杨树叶子被风拂得沙沙发响,金闪闪的日头从叶缝里筛下来,在地上洒成一片碎光。她往队伍跟前一站,腰杆挺得笔直,肩膀舒舒展展,马尾辫服帖地垂在脑后,整个人干净、挺拔、爽利,像一株在风里站得稳稳当当的白杨。</p><p class="ql-block">暖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脸颊映得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层淡淡的阴影,越发动人。</p><p class="ql-block">体育干事“啪”一声立正、右转,胸脯一挺,高声报告: </p><p class="ql-block">“报告郭老师!六年级甲班集合完毕,请老师上课!” </p><p class="ql-block">郭燕浅浅一笑,心里也被这股热烘烘的朝气撞得发软,朗声应道: </p><p class="ql-block">“同学们好!” </p><p class="ql-block">“老师好——” </p><p class="ql-block">娃娃们的声音脆生生、齐刷刷的,像一串铃铛在风中碰响,满是一股子精气神。</p><p class="ql-block">“今天,咱们学篮球。”郭燕站在队前,语气轻快,“投篮、跳投、控球、抢断,一样一样来。我先给你们说,篮球是美国人奈史密斯发明的……早先没有铁圈,是把球往桃子筐里投,进一个就得爬梯子取一个,后来才慢慢改成铁圈、挂网……”</p><p class="ql-block">她的课不枯燥,也不呆板,有故事,有笑声,有真本事,不再是单调的“一二一、齐步走”。娃娃们越上越爱听,越听越上心,一个个仰着小脸,眼睛里全是崇拜。</p><p class="ql-block">在他们心里,郭老师好看、开朗、有本事,是这片黄土地里来之不易的一束亮光。他们在心底悄悄喜欢上了这位不一样的女先生。</p><p class="ql-block">田根旺天生爱画画,也有天赋。别的娃还在画天安门、宝塔山,他已经能默画素描瓶罐。画画的时候,他心里格外安静,所有的快乐都藏在笔尖上。</p><p class="ql-block">秋天,天高云淡,秋风送爽,县文化馆来了一群户县农民画家,选中来闫家渠写生。田根旺画得有模有样,一位画家当场看中他,说要收他当徒弟。田根旺心里一下子亮了,仿佛看到了自己成为大画家的样子,兴奋得快要跳起来。</p><p class="ql-block">田根旺蹦蹦跳跳跑回家,进门就喊,心里满是憧憬:</p><p class="ql-block">“娘!县文化馆的老师要收我学画!我想去!”</p><p class="ql-block">娘正在灶前烧火,一听这话,脸慢慢沉下来,叹了口气,心里又无奈又心疼:</p><p class="ql-block">“儿呀,学画是好事…… 可咱家啥情况你也知道。你爹身子弱,干不动重活,你们姐弟几个都要吃要穿,咱是外来户,地少、粮少,娘实在拿不出钱供你学啊……”</p><p class="ql-block">田根旺脸上的光,一下子灭了。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凉冰冰的,委屈和难过涌了上来。当画家的梦,还没开苞,就蔫了。他低着头,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却只能默默忍住 —— 他知道,娘也难。</p><p class="ql-block">张老师一拉《兰花花》,琴声悠悠,悲悲切切,满是陕北的苦情与深情。闫森茂听得入迷,心里痒痒的,做梦都想有一把二胡,拉出这样好听的曲子。</p><p class="ql-block">暑假他去城里奶奶家,天天往百货公司跑。墙上挂的二胡,十八块钱一把,可他爹一月工资才三十八块,他心里清楚,这是 “奢望”,根本不敢开口。只能一次次站在柜台前,眼巴巴看着,心里又喜欢又失落。</p><p class="ql-block">没办法,他缠上木匠四舅,心里满是恳求:</p><p class="ql-block">“四舅,你给我做一把二胡嘛!”</p><p class="ql-block">四舅没做过,可架不住外甥软磨硬泡,找来好木料,照猫画虎做琴杆、琴筒、琴轴。最难的是琴筒上的蟒皮,寻遍方圆几十里都找不着。</p><p class="ql-block">森茂眼睛一亮,心里生出一个念头:“用猪尿泡!”</p><p class="ql-block">真就用猪尿泡蒙了琴筒。琴做成了,声音不高,却沉实厚重,能拉出简单调子。闫森茂宝贝得不行,走到哪带到哪,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的二胡。</p><p class="ql-block">这事传到闫守谦耳朵里,老汉把脸一沉,心里认定这是不务正业:</p><p class="ql-block">“胡琴?那是戏子玩意!我闫家的乖重孙,不能沾这!”</p><p class="ql-block">趁森茂不注意,老汉抓起二胡,往膝盖上 “咔嚓” 一磕,琴杆断成两截,随手扔进灶火,一把火烧成了灰。</p><p class="ql-block">闫森茂 “哇” 的一声就哭开了,眼泪哗哗往下淌,顺着脸颊滚进脖子里。心里头刚刚燃起来的那一点艺术火苗,那么弱、那么软、那么金贵,就这么被曾祖父一把火,烧得连点火星子都没剩下。</p><p class="ql-block">他又心疼又委屈,又气又难过,胸腔里堵得发慌,可他硬是不敢跟曾祖父犟一句嘴。他打小就晓得,闫守谦老人家是为他好,是怕他走歪路、不务正业,只是老人一辈子活在黄土里,压根不懂,这把破二胡,对他来说是啥分量 ——</p><p class="ql-block">念想碎了,火也灭了,只剩下满肚子的酸苦,顺着眼泪一股脑往外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