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拉什（Jerash）——沙漠边缘的古罗马余韵

阿彭

哈德良凯旋门

位于约旦北部的杰拉什（Jerash）古城遗址，原名格拉萨（Gerasa），距约旦首都安曼约40公里，它是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古罗马城市之一，有“东方庞贝”之称，价值极高，只是尚未完成世遗认定程序，约旦的佩特拉古城（Petra）与瓦迪拉姆（Wadi Rum）是正式的世遗。

踏过约旦戈壁的细沙，指尖轻触杰拉什的砂岩残垣——那种被千年日照焐得温热、裹着细密砂粒的触感，一触之下，恍惚就跌进了两千年的时光里。

‌‌这座被称作“中东庞贝”的古罗马遗址，没有过度的商业化喧嚣，只有米黄色石柱与拱门静静伫立，阳光漫过石面，泛着柔和的哑光，既藏着罗马帝国留在东方的最后一缕荣光，也裹着沙漠城邦独有的苍茫与温柔。

杰拉什的故事，远比想象中更绵长。青铜时代，闪米特人循着珍贵的水源在此扎根，给这片被风沙雕琢的岩石地，取了“被凿刻的岩石之地”的名字。

亚历山大大帝东征途经此处，为小城注入了希腊化的浪漫，也埋下了柱式建筑的雏形。公元前63年，庞培将其纳入罗马版图，它便成了“德卡波利斯十城联盟”中举足轻重的一员。

作为丝绸之路的咽喉枢纽，东方的香料、丝绸与地中海的玻璃、金属器在此相遇交融，当年商贾络绎、人声鼎沸的模样，便是它最耀眼的黄金时代。

后来风沙渐盛，细沙顺着石柱的纹路钻进缝隙，将这座城邦悄悄掩埋千年，直到探险家拨开层层沙尘，每块斑驳的砂岩上，不仅刻着岁月的痕迹，更有风沙侵蚀出的独特肌理，藏着沙漠与文明碰撞的温柔回响。

杰拉什古城入口的南大门建于公元 129 年，为纪念罗马皇帝哈德良到访杰拉什而建，是当年进入古城的主要通道，也称为哈德良凯旋门，12米高的三重拱门由温润的米黄色砂岩筑就。

石面上还清晰留着当年工匠凿刻的细密纹路，藏着古罗马的匠人匠心。柱头上的浮雕虽经千年风沙打磨，轮廓已然柔和，却仍能窥见哈德良皇帝巡访时的威仪。它本是为界定城市南界而建，终究没能等到城市的扩张，反倒成了沉默的时光守门人，静静见证着古城的兴衰起落。

穿过这座城门，你就进入了当年繁华的罗马城市中心，两侧是商铺、神庙、广场和公共建筑。拱门后方可以看到远处的柱廊遗迹，正是杰拉什著名的“列柱大街”，当年这条长街贯穿全城，是古城的中轴线。

赛马场

这面带拱廊的石墙，是古罗马赛马场（Hippodrome）的看台残垣，也是杰拉什古城最具标志性的景观之一。它是中东地区保存最完好的古罗马赛马场之一，当年可容纳上万名观众观看战车比赛和竞技活动。

古罗马赛马场长约 240 米、宽 50 米，可容纳1.5 万名观众，是约旦最大、保存最好的古罗马赛马场。这里最主要的用途是战车竞赛，古罗马人会在这里举行 4 马或 2 马战车竞速，战车绕场地中央的分界墙（spina）跑圈，场面极其刺激。除此之外，这里还会举办骑兵表演、角斗士对决和野兽竞技，是当时古城里最热闹的娱乐中心。

照片中的巨大石墙是赛马场的看台基座与马厩遗迹。这些巨大的砂岩方石是典型的罗马建筑工艺，历经近 2000 年依然保存完好，照片上一排排石墙结构，正是当年分隔马匹的独立马厩。

画面中这面巨大的砂岩墙，是赛马场西侧看台基座与马厩（Carceres）的遗迹。墙上整齐排列的凹形石格，是罗马建筑中典型的方石砌筑工艺（Opus Quadratum），不仅增强了墙体稳定性，也让结构在沙漠环境中更耐风化。墙上的小方洞和凹陷，是当年分隔马厩的位置，每一个隔间就是一辆战车的出发位。

椭圆广场

往前走不远处就是椭圆广场（Oval Plaza），广场由约 56 根科林斯式石柱围成，石柱顶部原本支撑着木质或石质的拱廊顶棚，形成一个开放的、带遮蔽的公共空间。56根石柱围成一道柔和的弧线，柱身被千年风沙磨得莹润光滑，缝隙里还嵌着细小的砂粒。

椭圆广场建于公元 1 世纪，是杰拉什古城保存最完好的部分之一。它的设计体现了罗马城市规划的核心理念 —— 以一个开放、宏伟的公共空间，彰显帝国的秩序与繁荣。

从前椭圆广场这里是市民集会、举办庆典的热闹之地，欢声笑语曾萦绕柱廊，如今归于静谧，唯有石柱映着漫天夕阳，将影子拉得悠长，缓缓诉说着当年的烟火与喧嚣，也映着戈壁独有的澄澈蓝天，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广场中央的石基座上，原本矗立着一尊雕像，是整个广场的视觉焦点。

穿过椭圆广场沿着卡多大道慢慢踱步，脚下的石板路被千年车马磨得发亮，清晰的车辙弯弯曲曲向前延伸，辙痕里嵌着细碎的砂粒，仿佛能看见当年车马辚辚、尘土飞扬的旧影。

这条笔直的南北向的石板大道，就是杰拉什古城的主街卡多大道 (Cardo Maximus)，也称为“列柱大街”，也是古罗马城市规划的典型代表。街道全长约 800 米，两侧原本各有一排高大的科林斯式石柱，形成带顶棚的柱廊，既能遮阳避雨，也让街道显得宏伟壮观。

卡多大道

路面由巨大的石灰岩铺成，石板上至今还能看到当年马车碾过的车辙痕迹。大道两侧，科林斯石柱一路绵延至天际，柱头上的茛苕叶纹路虽有磨损，却依旧能窥见当年的精致繁复，从前它们撑起连绵的柱廊，既能遮挡戈壁的烈日，也能抵御突如其来的风沙。柱身下半部分因长期埋于地下，隔绝了风沙侵蚀，色泽依旧鲜亮；上半部分则被风沙吹得斑驳，深浅不一的纹路，都是时光刻下的印记。

残垣断壁之间，能隐约望见当年商铺、作坊的轮廓，墙角还留着当年烧制陶器的碎片，指尖拂过，仿佛还能听见古人讨价还价的细碎声响，穿越千年，轻轻回荡。

南北两座剧场，是古罗马声学建筑的巅峰之作，更是杰拉什古城的精气神所在。杰拉什古城的南露天剧场（古罗马剧场遗址）依山而建，共 32 级阶梯，可容纳3000名观众，半圆形的砂岩台阶整整齐齐、层层叠叠，舞台的石墙经过精妙设计，无需任何辅助，哪怕是轻声低语，也能清晰地传遍全场。舞台地面保留着原始的马赛克图案，这种几何拼贴装饰是罗马剧场的典型特征。

南剧场

在南露天剧场（South Theatre）的舞台背景壁（scaenae frons）遗址，是剧场舞台后方的装饰性立面，也是罗马剧场最核心的设计之一。墙面上的半圆形壁龛原本是用来放置雕像的，两侧的立柱（多为科林斯式或爱奥尼式）则支撑着上方的装饰结构，营造出多层纵深的视觉效果。中间的大拱门是演员的主要出入口，透过门洞还能看到剧场后方残存的立柱，进一步印证了这是罗马时期的建筑遗存。

至今，这里仍是每年 7 月杰拉什国际音乐节的主会场，曾吸引帕瓦罗蒂等世界巨星在此演出。悠扬的歌声漫过柱廊、飘向戈壁，仿佛能与千年前的古罗马观众隔空共鸣，诉说着跨越时光的温柔。

杰拉什古城的两个剧场，一南一北，隔着卡多大道（南北主街）与核心区，北剧场位于古城北部，卡多大道北段西侧，靠近阿提密斯神殿与北门。它规模较小，公元 165 年建，235 年扩建，可容纳约 1600 人。小巧玲珑的北剧场，曾是贵族与市民商议城邦事务的场所，后改为剧场。坐在微凉的砂岩台阶上，戈壁的风从柱廊间穿堂而过，带着沙尘的气息，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争论声、议事声，慢慢消散在空旷的剧场里，藏着古城的烟火与温度。

北剧场

杰拉什的宙斯神殿（Temple of Zeus）是古城最具历史分量的建筑之一，它建于公元 1 世纪，是杰拉什古城最早的大型宗教建筑之一，供奉着古希腊神话中的众神之王宙斯，也是罗马时期杰拉什最重要的祭祀场所。神殿坐落在一片天然高地上，是整个杰拉什地势最高的建筑之一，居高临下俯瞰着椭圆广场、南剧场与卡多大道，这种选址在古罗马时期既是为了彰显神权的至高，也兼具防御与观景的双重功能，它的遗址至今仍能让人窥见古罗马宗教建筑的宏伟。公元 8 世纪的大地震几乎摧毁了整座神殿，大部分建筑构件坍塌散落，仅存台基和部分墙体，散落的科林斯式柱头残件上，茛苕叶的雕刻依然清晰可辨，线条繁复流畅，是罗马建筑装饰的典型风格。如今这些残件依然散落在台基周围，成为地震破坏力的无声见证。

宙斯神殿

四柱殿 (Tetrapylon)街道尽头的尖顶方碑，是古城的北界标，也是当年南北走向的终点。

四柱殿

德库马努斯大道（Decumanus Maximus）是杰拉什古城的东西向主干道，它与南北向的卡多大道在 四柱殿（Tetrapylon） 十字交汇，构成了罗马古城经典的 “十字骨架”。

德库马努斯大道东段从四柱殿向东延伸，直达古城东门（East Gate），也被称为 “太阳门”，沿途的景点既有商业遗址-东集市 (East Agora)，也有宗教建筑拜占庭教堂群遗址、圣乔治教堂（St. George's Church）、附近还有圣约翰教堂、圣西奥多教堂等遗址，这些教堂大多建于公元 4-6 世纪，见证了杰拉什从多神教到基督教的信仰转变。这些教堂的墙体和柱廊虽然已经坍塌，但仍能看出当年的规模，这是理解杰拉什从罗马帝国到拜占庭时期变迁的重要路线。

德库马努斯大道

水神殿 (Nymphaeum)照片拍摄的是约旦杰拉什古城里的宁芙喷泉（Nymphaeum，也叫水神殿），它是罗马古城里保存最完好、最华丽的公共喷泉建筑之一。这座喷泉建于公元 2 世纪末，是为了纪念水神宁芙而建，也是当时杰拉什市民重要的社交和公共活动场所。公元 749 年的大地震摧毁了杰拉什，喷泉的顶部结构也因此坍塌，只留下了如今的半圆形立面和水池。

水神殿

阿提密斯神殿

阿提密斯神殿 (Temple of Artemis)，也译为阿尔忒弥斯神庙，神庙建于公元 2 世纪，是为了供奉杰拉什的保护女神阿尔忒弥斯而建，是当时古城里最重要的宗教中心。原本神庙拥有12 根高大的立柱，如今仍有6根完整保留下来，每根高达 13 米，柱身和柱头的雕刻依然清晰可见。6根石柱笔直地指向苍穹，柱头的茛苕叶雕刻依旧清晰可辨，阳光透过石柱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藏着古人对月神的虔诚祈愿，也藏着这座城刻在骨子里的信仰。神庙建在高高的台基之上，是古城的制高点之一，站在神庙平台上可以俯瞰整个杰拉什遗址。

神庙右侧的半圆形建筑，是拜占庭教堂遗址，说明在罗马帝国后期，这里曾被改建为基督教场所，体现了杰拉什从多神教到基督教的信仰变迁。

杰拉什的美，从不在于建筑的完整与气派，而在于残缺里的真实与厚重，在于沙漠与文明交融的独特质感。被风沙侵蚀的石柱、带着岁月痕迹的石板路、零零散散的残垣断壁，还有砂岩上独有的砂粒触感、光影里的细碎温柔，都是罗马文明与东方风情碰撞交融的模样，是风沙吹不走、岁月磨不灭的千年故事。

站在约旦杰拉什古城的遗迹上，戈壁的风裹着沙尘的淡香，诉说着古城千年的起起落落。

指尖抚过粗糙的砂岩，触到的不仅是时光的痕迹，更有沙漠城邦独有的苍茫与温柔。每一寸石头，都在慢慢诉说着这座古城，曾经有过多热闹，又曾有过多安静，深藏着历史曾经不慌不忙的岁月与温柔，让后人慢慢地遐想和感慨……

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