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美篇昵称:郑老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美 篇 号:2708009</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图片来源:致谢网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诞生于一条轰鸣的流水线。在高温与模具的挤压下,我从滚烫的树脂中脱胎,被赋予了一个轻薄、透明、几乎毫无重量的形体。我的兄弟姐妹成千上万,我们被整齐地叠压在一起,卷成筒状,装进更大的塑料袋里,开始了第一次沉默的迁徙。那时,我尚不知晓“白色垃圾”这个称谓,只懵懂地觉得,自己这由宝贵的、不可再生的石油提炼而成的身体,理应有一番作为,而非仅仅成为一个盛物的工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第一次独立旅行,始于一个嘈杂的菜市场。一双粗糙的手将我扯下,青椒、西红柿、带着泥土的土豆,一股脑地塞进我的怀里。我感到一种充实的胀满,甚至有一丝被需要的欣慰。主人拎着我,沉甸甸的,手指被勒出了红印,便换另一只手提着。这短暂的“负重”,竟成了我生命中最具分量的时刻。旅程的终点是厨房。内容物被掏空后,我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片被吸干了汁液的叶子。我以为使命终结,可以歇息了。然而,一只孩童的手又将我拾起,我的身体被塞进一个圆滚滚的足球,抡上了球场。我在激烈的冲撞与踢踹中颠簸、翻滚,直到筋疲力尽,遍体鳞伤,才被嫌弃地扯下,像丢弃一个无用的壳,随手抛向了天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于是,我真正的飘荡,开始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风,成了我唯一的主宰。它时而温柔,托着我,让我感觉自己像一片温存的布,在暮色四合的楼宇间悠然滑翔;时而又暴戾,撕扯着我早已伤痕累累的躯壳,让我在城市坚硬的水泥森林里失控地旋转、俯冲。我飞过高楼的尖顶,那里有鸽子振翅,它们的方向明确,归巢的路线印在基因里。而我,没有来路,亦无归途。我掠过公园的树梢,听见孩子们的欢笑声像银铃般清脆,可当我试图靠近,树公公却发出愤怒的呵斥:“走开,你这大坏蛋!” 我不解,我悲伤,我只是一只想要片刻栖息的袋子,何以成了不受欢迎的入侵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风带我飘向更远的地方。我见过一片田畴,一根碧绿的玉米棒子正用力摇晃,想摆脱挂在其上的、我的一位同胞。那玉米有气无力地控诉:“你们的兄弟姐妹,挂在我们的身上,躺在脚下的土壤里,让我们吃不饱,长不好……”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慌忙扭动身体离开。我又飘到了一片蔚蓝之上,那是海。想象中的波光粼粼被触目惊心的景象取代:海面上漂浮着各色的塑料瓶、泡沫,一只海鸟的脚被尼龙绳缠绕,艰难地扑打着翅膀。一个浪头打来,对我怒吼:“是你们,让我的家园面目全非!”我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沉重地继续飘荡。甚至,在风的裹挟下,我窥见了地球的尽头——一片洁白的冰川。</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只小企鹅因误食了塑料碎片,正在痛苦地抽搐;另一只的脖颈,被一个塑料袋紧紧勒住,奄奄一息。那一刻,我憎恨起自己的出身,憎恨这无法被大地接纳、只会带来伤害的永恒生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飘荡,是一场没有掌声的孤独芭蕾,也是一面移动的、映照人类欲望与疏忽的镜子。我见过小吃摊上,滚烫的汤汁被直接倒入套着塑料袋的碗中,只为省去一点清洗的麻烦;我见过快递如山,人们欣喜地拆开商品,那保护商品的“我”,便被随手弃于一旁。我们如此廉价,如此便利,如此地“用后即弃”。人类创造了我们,赋予我们形体的同时,却未曾赋予我们归宿。我们从珍贵的资源中来,最终却成了污染土壤、阻塞河流、威胁生命的“罪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时,我会挂在某处的枝头,一挂就是一个季节。看叶子绿了又黄,看鸟儿来了又走。风霜雨雪搓揉着我,阳光炙烤着我,我的身体渐渐酥脆,颜色愈发黯淡。我知道,终有一天,一阵微风就能让我碎裂,化成无数肉眼难见的微粒。那时,我将以另一种形态继续飘荡——潜入土壤,渗入水流,甚至进入浮游生物、鱼虾和鸟类的体内,开始一场更为隐秘、也更为漫长的全球迁徙。我的生命,将以百年计,而这“不朽”,是何其悲哀的诅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然而,在这无尽的、失魂落魄的飘零中,我竟也品出了一丝诡异的“自由”。我不再承载任何重物,不再服务于任何目的。我脱离了价值的秤杆,成了纯粹的“存在”。风把我吹向何方,我便去往何方。天空一无所有,却给了我全部的天空。这无拘无束,是放逐,也是解脱。我像一只没有心脏、没有头脑的白色水母,在人类世界的穹顶之下,一开一合地,履行着这荒诞而永恒的漂浮仪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依然在飘着。远处,焚化场的烟囱升起滚滚浓烟,那是我的许多同伴最终的归宿。燕子姐姐在呛人的空气中哭泣,抱怨再也呼吸不到新鲜空气。而我,这只随风飘荡的塑料袋,这颗由人类文明分泌出的、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芥子,心中混杂着自厌、悲凉与一丝茫然的期盼。我期盼着,那双曾随意将我创造、又将我丢弃的智慧之手,终能停下这短视的循环。我期盼着,每一份来自地底的馈赠,都能被珍重地物尽其用,而非变成千年不腐的枷锁,锁住生机勃勃的万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风,又起了。我舒展残破的身体,再次跃入空中。前方是未知,身下是人间。我继续飘荡,如同一声无声的诘问,一抹白色的叹息,在这广袤的天地之间,书写着一封永远无法投递的、写给未来的信。</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