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丙午年立夏刚过,暑气未盛,风里还带着春末的温润。趁着天色晴好,我约上同村七位乡邻好友,一行八人,分乘两辆小车,往杭州作两日自驾之游。第一站是余杭良渚的安溪古镇,信步半日;接着转去瓶窑老街,看旧日时光;次日再赴灵隐寺与飞来峰,寻山问佛。</p><p class="ql-block"> 若只为看景,这趟行程已算饱满。但我心里清楚,出游并非我的本意。我真正想做的,是借由脚下走过的路,去贴近一个地方沉淀的历史与文化,通过百度、网络以及游览中的所见所闻,再将所见所思化作文字。细细记下来。唯有这样,行走才不只是过眼云烟,而能在纸上留下些许分量,记录生活中的点点滴滴。</p> <p class="ql-block">游记之一: 游安溪古镇记</p><p class="ql-block"> 去安溪古镇之前,我心底存着一份好奇:一个北宋年间便设镇的千年古渡,如今该是何种光景?它地处良渚街道,却似乎比那些声名显赫的江南古镇低调得多。直到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才发觉安溪的古意,不在雕梁画栋的街巷,而在山水之间——在东苕溪的波光里,在东明山的松风里,在那些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与传说里。</p><p class="ql-block"> 安溪古镇位于杭州市余杭区良渚街道西北,南临浙江省八大水系之一的东苕溪,北倚天目山余脉东明山,山环水抱之间,天生便是一处宜居之地。古镇始建于北宋端拱二年(公元988年),距今已逾千年,是北宋时期钱塘四镇之一(其余三镇为南场、北关、西溪)。南宋定都临安之后,安溪凭借杭宁古道与东苕溪水路的交汇之便,成为商贾云集的交通枢纽,由镇改为“安溪市”,市井繁华。明清以降,水运渐衰,安溪的繁华也随之褪色;至2001年,安溪正式并入良渚镇,曾经的“镇”的建制走进了历史。然而,正是这份边缘与淡出,让安溪免于过度开发,至今保留着一种珍贵的原生态面貌。</p><p class="ql-block"> 说到安溪的文化底蕴,便绕不开“良渚”二字。安溪所在的良渚遗址群,是良渚文化(距今约5300—4300年)的核心区域,这片新石器时代晚期的文明圣地,以发达的水利系统、精美的玉器工艺和规模宏大的城址震撼世界。安溪境内及周边分布着瑶山遗址、苏家村遗址、塘山土垣遗址等多处良渚文化遗存。其中,塘山土垣遗址更被学界认定为“中国水利第一坝”,见证了五千年前先民治水的智慧。在安溪行走,良渚并非一个遥远的名词——早在1963年,考古工作者便对安溪苏家村遗址进行了发掘,发现了良渚文化的堆积层;而农民在田间劳作时偶然挖出的古玉,材质与器形均与良渚文化玉器一脉相承。五千年的文明脉络与千年古镇的烟火日常在这里交汇,让安溪成为良渚文化从“遗址”走向“生活”的生动样本——良渚安溪片区正是良渚遗址村落区,古代文明与现代生活在此交相辉映。</p><p class="ql-block"> 然而,安溪最令我动容的,并非悠远的史前文明,而是它与一位千古科学大家之间割不断的血脉联系。北宋著名科学家沈括,就出生在安溪下溪湾村。走进安溪老街附近的安溪阁,便可深入了解这位“百科全书式”人物的生平事迹。沈括自幼勤奋好学,十四岁便将家中藏书读完,且有着极强的求真实践精神——少年时读到白居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竟动身上山亲身验证,由此悟出高海拔气温偏低、花期自然推迟的道理。成年后的沈括足迹遍及大江南北,在数学上创立了会圆术和隙积术,在物理上发现了地磁偏角现象、阐述了凹面镜原理;他还是世界上第一个记载毕昇活字印刷术的人,第一个给“石油”正式命名并预言“此物必大行于世”的人。晚年沈括迁居镇江梦溪园,完成了不朽巨著《梦溪笔谈》,被后世誉为“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他一生在外漂泊,在家乡生活的岁月其实不过十来年,却至死牵念故土,留下遗愿要叶落归根,葬于安溪太平山。如今,沈括墓静卧于安溪村下溪湾自然村北的太平坞,坐北朝南,背山面水。墓园于2008年经修复,甬道、石像、青砖墓冢依次而立,林木拱卫,清幽肃穆。站在墓前,山风穿林而过,仿佛能听见千年前那位智者翻动书页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除了沈括,安溪的文化星空中还有两颗值得铭记的星辰。其一是南宋时期的谢绪,良渚本土的历史文化名人。谢绪在南宋危亡之际投苕溪自尽,气节震动朝野,后世被追封为“谢公”,安溪当地曾建有谢公祠以祀之。如今,当地已将重建谢公祠列为良渚文化大走廊的重要项目,计划打造成一座集历史文化展示与爱国教育宣传于一体的人文新地标。其二是民国文化名人汪馥泉,他是一位在文学、翻译、出版等多个领域卓有建树的学者,他的故居便在安溪附近的上纤埠老街上,为这片土地增添了一份近代的人文气息。</p><p class="ql-block"> 走出安溪阁,穿过几条安静的小巷,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荷塘横亘在东侧,碧绿的荷叶铺满了水面,这便是“廉池”。廉池汇聚了古镇四周的唐家大池、上河池、中河池与下河池,四池相连成一片开阔水域,故称“连池”;池中遍植荷花,盛夏时节一池碧水粉荷,又得名“莲池”;又因莲之“出淤泥而不染”寓意清廉,最终被称为“廉池”。池边建有游船码头和亲水平台,当地人携家带口在此划船,笑声从水面传来,朴素而真切。</p><p class="ql-block"> 廉池之畔,矗立着一座石桥——石前桥,也称安溪小广济桥。它按原广济桥的形制重建:当年那座五孔广济大石拱桥曾是安溪的标志,横跨苕溪,规模之宏大甚至在长度、高度和孔数上都超过了上游的余杭通济桥和下游的德清大桥,足以佐证安溪古镇当年市井之繁盛。可惜,原桥于1986年因水利建设被拆除,成为安溪人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如今走在这座新桥上,虽不复见当年车水马龙,但脚下石板的纹理、栏杆上蹲坐的石狮,仍在提醒人们那段不平凡的历史。桥北不远处,便是东王庙,当地人也称东岳庙。这座始建于明代嘉靖年间的道观,供奉东岳大帝,庙内的戏台曾号称“浙北第一舞台”,戏台上的藻井由数百只木雕彩凤拱叠而成,造型独特,声学效果极佳。站在戏台下仰头望去,虽然彩凤木雕已蒙上了岁月的尘灰,但那份精巧和匠心依然清晰可辨。</p><p class="ql-block"> 沿着苕溪岸线向北,不出几里便是东明山森林公园。东明山属天目山余脉,主峰460米,森林覆盖率达95%以上。走进山中,竹林苍翠,古木参天,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山中有东明寺遗址,相传明代建文帝逊难时曾在此削发为僧。此外,东明寺塔院遗址还是我国佛教临济宗的重要祖塔院之一,临济宗多位祖师均葬于此,具有重要的宗教和考古价值。沿着古道拾级而上,山路蜿蜒,树影婆娑,偶尔能看见几处残碑断石,沉默地诉说着往昔的香火鼎盛。行至半山,回望来路,安溪古镇的全貌在苕溪的臂弯中铺展开来——白墙黑瓦、阡陌田野、荷塘碧色,尽收眼底。</p><p class="ql-block"> 半日的游程,可供踏访之处尚有安溪渡、蚕茧老街、玲珑书屋等。小镇没有什么商业化开发,路边偶尔能见到几家手工艺店铺和咖啡馆,游客不多,多是附近的居民在河边散步、垂钓。这份闲适与真实,恰恰成了安溪最动人的韵味。</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离开安溪已是中午。苕溪的水面被太阳染成银白色,东明山的轮廓在天兰色中格外清晰。我忽然想起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说过的那句话:“此物必大行于世”——他说的虽是石油,但用来形容安溪这片土地,也未尝不可。安溪不是那种第一眼就令人惊艳的古镇,它不喧哗、不张扬,甚至有些寡淡;但正是这份寡淡之下,埋藏着五千年前良渚先民的足迹、一千年前市井繁华的记忆,以及一位科学巨匠对故土的眷恋。它如一杯温水,入口平淡,回味却悠长。对于那些厌倦了摩肩接踵、只想寻一处安静之地、感受时间缓慢流淌的行者而言,安溪,刚刚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