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你

水共月生

读你

文/洪胜明

读你，是故乡那轮温软的蓝月亮。

总在万籁俱寂、晚风轻轻拂过的夜里，我抬眼望向夜空，心底念着的，始终是魂牵梦绕的洪家大屋——我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根脉。是屋后大屋月坡上，那轮静静悬着的蓝月亮。坡上草木沉静，月色漫过坡地，裹着乡间的静谧，也裹着洪家大屋炊烟袅袅的烟火余温。它不染尘世的喧嚣，也不似寻常月华那般清冷，就安安静静挂在枝头，把满心细碎的心事，把藏了半生的乡愁，都揉进浅浅的清辉里，洒在大屋的青砖黛瓦，洒在故乡的阡陌巷弄，也落在我漂泊异乡的心底。

春风漫过故土，沉睡的种子便在泥土里悄然苏醒。儿时的时光，也随着春风慢悠悠地流淌。彼时在洪家大屋长大，课业闲暇的时光，总属于山野与水牛。我牵着大水牛，漫步在田埂与坡地间，看它慢悠悠低头啃食带着晨露的青草。自己便蹲在河岸柳树下，细细挑选一截向阳而生、鲜嫩又柔韧的青枝。指尖顺着肌理缓缓摩挲，小心翼翼褪下翠绿嫩润的外皮，一圈圈轻转柳芯，让木质枝干与柔韧柳皮慢慢剥离，再将中空的柳皮一端轻轻捏扁、细细削薄边角，修出柔和的吹口。一支质朴简陋、独属于春日与孩童的柳笛，便在山野清风里，缓缓成型。

没有谱曲，没有章法，更无需迎合旁人。我斜倚在老柳树根下，看着大水牛慢悠悠甩动尾巴，迎着漫坡和煦春风，悠悠吹响手中的柳笛。笛声清稚略带沙哑，裹着草木的清香，又浸着晚风的绵软。那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山野曲调，藏着孩童无拘无束的纯粹欢喜，藏着对乡土山野的满心偏爱。细碎笛音漫过月坡的萋萋草丛，飘过溪边摇曳的野花，悠悠荡向远处连绵的山岗，和晚风、虫鸣、沉闷的牛铃两两相融，揉成了江南春日里，最温柔动听的人间声响。

村边的小溪潺潺流淌，绕着青草地蜿蜒前行。溪边的牵牛花顺着田埂藤蔓肆意舒展，紫晕、粉白的花瓣迎着微风轻轻颤动，把春日的温柔，开得恬淡又热烈。更念那洪巷石罗山，每逢春风过境，漫山杜鹃便轰轰烈烈次第盛放，遍野嫣红层层叠叠，裹挟着清冽绵长的花香。风掠过山林，花香便漫遍村落，飘进洪家大屋的青砖院落，漫上大屋月坡，轻轻绕着我吹笛的身影，久久不散。

月光似流水倾泻，铺展成天地间一张静穆的古琴。溶溶月色便是岁月无声的曲，藏尽人间烟火的美好，也载着半生浮沉的沧桑，更封存着我年少懵懂的万千梦想。暮色沉落，水牛归栏，我蜷在柔软干爽的草堆里，静静仰望天边那轮温柔蓝月。山野寂静，星河浅浅，心底忽然生出悠悠意趣。寻一根柔韧橡皮筋，一头轻轻衔在嘴边稳住张力，一头用手指轻轻勾住绷紧，余下一只手缓缓拨弄、轻轻弹动。晚风为韵，月色为谱，山野为席，独自拨动这简易心弦，静静聆听心底流淌出来的纯净心音。没有繁音急节，无关世事纷扰，只有少年人独有的悠然与天真，和满地月色、漫山花香静静相拥。

总想采撷一片故乡的绿叶，叶上沾着露珠，印着暖阳纹路，藏着洪家大屋的烟火气，藏着柳笛吹过的晚风，藏着放牛时漫山遍野的春光。想把我身在异乡的绵长思念，把未曾说出口的牵挂与眷恋，全都轻轻托付于它。可绿叶太轻，载不动这沉甸甸的乡愁。便索性让思念化作一只翩跹的蝴蝶，越过千山万水，穿过风霜雨雪，落进洪家大屋的老旧院落，停在大屋月坡的溶溶月色里，栖在石罗山烂漫的杜鹃枝头，再缓缓飞向那轮温柔的蓝月亮，默默诉说藏于心底、岁岁不减的故土眷恋。

我数着时光慢慢流转，静静等候故乡的蓝月亮，一点点丰盈，慢慢变圆。清辉脉脉倾泻而下，裹着杜鹃的馥郁芬芳、牵牛花的清甜浅香，更裹着柳笛的悠长余韵、大屋袅袅的烟火、大水牛的温驯安然。整片月光里，都浸满了江南故乡独有的草木清香与人间暖意。那些藏在心底安静绵长的心事，也如这带香的月色一般缓缓流淌，轻轻洒落，铺满整个心房，温柔抚平我异乡漂泊的每一个漫长日夜。

一路走来，看过市井繁华，历经人间浮沉烟火。唯有洪家大屋的烟火温暖、大屋月坡的月色静好、石罗山杜鹃盛放的烂漫，还有柳笛声声、橡皮筋拨弦里的纯粹年少，还有江南水乡独有的水牛牧歌，始终萦绕心底，岁岁相伴。默默守着心底那一轮，永不褪色的故乡蓝月亮。

读你，读的是故土的烟火暖意，是洪家大屋的悠然儿时，是大屋月坡的月色溶溶，是石罗山的杜鹃漫香，是柳笛声声里的年少无忧；读你，是夜色里温柔流淌的天地琴音，是乡愁里最柔软的念想，是家乡那轮圆满清澈的蓝月亮，亦是我此生念念不忘、岁岁深情牵念的温柔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