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中南的雨

赵如年

赵如年原创！ 　　凌晨四点，在奶奶（外婆）的灵堂里，我问四十多岁的舅舅：“您长大了吗？” 舅舅并没有回答我，只是把头慢慢低下。 我看着他身子啜泣地晃动，噙着泪水……… 看着奶奶的遗像，似乎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可……。 真是天人永隔了，我和您！ 　　奶奶是农历三月初一走的，走得很急，我没有见上她最后一面。这让我很是遗憾。 在奶奶住院期间，我给舅妈打视频电话，只是恍惚叫了一声：“奶奶，你认识我不？” 奶奶插着氧气给我点头，然后开始哭泣……，我两就这样隔着屏幕哭了……。 后面，奶奶出院了，我以为是好了。 我那几天几乎每天和我奶奶打电话，奶奶说：“她等我来看她。” 我某次外出，给奶奶买了一把檀木梳子。我还在电话那头和奶奶聊，我给她买的梳子也要给她买好吃……… 奶奶很开心地说：“她把我等着，她不爱死，她想活………。” 　　奶奶一辈子刚强，善良，坚韧，大气，手巧，勇敢刚毅！ 奶奶是我成长过程当中，无比敬佩，敬爱，乃至于视为榜样的人。每每谈及奶奶，我会无比骄傲。 迄今为止，无一长辈亲戚能超越！ 奶奶这一生孕育了四个孩子，三女一男；奶奶有七个亲亲孙子！ 哎，都说人多力量大，可在回馈亲情和反哺养育之恩这件事上，我们都会惭愧地落泪！ 　　奶奶身体一直都很硬朗，当然了，这绝大部分硬朗是硬撑着罢了。 一句话，不想拖累儿孙。 很难想象，奶奶在去世之前，她把老院子后面的地都种上了。种是种上了，种的艰难啊！她几乎是跪着，拿大拇指把一颗一颗的大豆种进了土里面。 奶奶是强撑着种完庄稼才去的医院，因为她说：“我又不立马去死，不死，我就种点庄稼和菜，我是个农民啊！孩子们也都爱吃我种的菜和豆子，每到放假，娃都来了，我给娃娃们吃…。” 大姨在下葬前的某一个清晨，哭着给我说：“你可怜的奶奶，去世时手上都是皲裂的口子……。” 的确很痛，我听到这里，哽咽的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奶奶一辈子不靠别人！ 的确，因为我的爷爷属于那种喜欢懒和靠的人，也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 婚姻这碗夹生的饭，奶奶吃了一辈子，硬扛了一辈子。 我不到十岁的那一年，我家里奶奶和奶奶（外婆）睡着外屋的小炕上，聊起彼此的婚姻。 两位奶奶的婚姻太苦，太苦……！ 记得，那一晚的月亮很亮很亮，我很仔细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想到哭出了声来。奶奶赶紧开灯看我，她摸着我的头问：“做噩梦了吧”！ 我笑着回答：“是”，然后继续装睡。 那一晚的故事就像一株苦苦菜，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每每到了春天，越发苦，越发浓烈。 　　奶奶虽然一辈子辛苦操劳，但是人很乐观。 经常遇事就说：“赞闲，我的娃，不要紧么，人要九曲十八弯地活啊！” 我奶奶家门前有大片大片的马莲花，每到夏天马莲花就开了。蓝盈莹，笑嘻嘻地绽放在奶奶干活的小路上。 奶奶干活麻利，干得活很是精细。我放暑假跟奶奶去地里割麦子。 奶奶笑嘻嘻地割麦，也和我聊天。我经常躺在麦垛上，望着湛蓝的天空发呆。 故乡的天空很高很蓝，抬眼望去的层层叠叠的山像极了迟暮的老人。在日渐老去的岁月里，忘记了很多人，也忘记了自己。 奶奶割的麦地既整齐又干净，哪怕有一粒麦子掉到地上，她都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到手心里，揉掉麦子的外皮，放到她口里，嚼着麦子，笑着看我…… 等到了中午，我和奶奶的猫懒洋洋地睡在麦垛上等奶奶回家。 日头正烈，奶奶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小猫则跟在我后面，时不时跑到我们前面，调皮地假装摔倒……。 我和奶奶笑着，旁边的马莲花也笑着…！ 　　奶奶的手很巧，做饭好吃，也做得一手很好的针线活。 我奶奶在做馍馍的时候，会用面粉给我捏很多动物；也会拿我们穿过的衣服做各种垫子等等。我现在的家里面，板凳垫子都是我奶奶给我做的。 那一年，我已经忘记了奶奶在给谁缝补寿衣。奶奶在院子里铺了垫子，我陪奶奶坐在院子里缝补寿衣。 奶奶拿着针在头发上蹭蹭，然后给我说：“我的娃，人穿这衣服害怕很，我将来穿这衣服，你就别看了，你胆子小的。” 我还是没听她的嘱咐，在奶奶下葬前，我看了穿着”可怕”衣服的奶奶，可是奶奶并不让我害怕。我怎么会害怕啊？ 　　奶奶走得很急，但是没受啥大罪，是奶奶一生积德行善的缘故。 我小时候，经常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傻子来奶奶家要饭。奶奶每每看到，都会叮嘱我们给他吃喝。哪怕奶奶自己不吃那一顿也要给他。 奶奶一生不贪任何利益。手里头有点钱，老给别人，不管她认识与否，听到别人有困难就想着给别人塞给，老忘记自己。 今年过年期间，奶奶就要我把她自己为数不多的钱带给一个亲戚。这个亲戚，估计和我奶奶一辈子也没见过三面。 可奶奶给我说：“我的娃，我能过得去，我听着那家人可怜的。”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就拉着我的手，硬要把钱塞给我。 奶奶一辈子就说：“她不亏待别人，就把自己忘了。” 　　奶奶一辈子刚强善良，疼爱小辈。 不管我们哪一个孙子孩子回家，睡在奶奶的炕上，都觉得格外踏实。 大姨家哥哥经常说：“到奶奶家，不到奶奶家的炕上睡一会，就好像没来一样”。 奶奶非常喜欢盯着我们看，尤其是我们睡着的时候。奶奶总会笑嘻嘻地看着我们，一句话也不说。看一会，就又去干活去了。 有一次，我早上睡起来很迟了，奶奶已经去干活了。我站在樱桃树下，喊奶奶，一个不注意，就摔了一跤，展展趴在地上。 奶奶赶紧笑着说：“这么大的人了，睡觉咋在院里趴着，这孙子长得真直溜。” 杏花开得正好，小狗也绕着看我，似乎也在笑话我！ 　　奶奶走得时候，院子里的樱桃花含苞欲放；杏花正灿烂。 奶奶的棺木是红色的，守灵的某个夜晚下雪了。一片两片，一遍又一遍，一炷香连着一炷香，我看着雪花，细细回想着我奶奶的一生，直到天亮。 　　在奶奶的灵堂里，我为我的奶奶敬献我给她买的梳子，我为她买的好吃的。我点燃那一柱香的时候，我的心被泪水完全泡囊了……！ 看着遗像，听着周围嘈杂的哀乐。我深知，这是我陪奶奶的最后一段时间了。 中南的夜晚，安静极了。麻乎乎的月亮疲惫极了，像哭累了的姨娘们一样，两眼无神，噙着泪水，守护着他们的母亲的最后一程。 　　下葬那一天，也是凌晨四点开始收拾，所有人忙忙碌碌的，我们要送奶奶最后一程了。 天空刚刚泛起了鱼肚白，我搀扶着我母亲，手里拿着纸钱。走了不到八十米，纸钱也随着风儿散落不到八十米，我们到了奶奶的墓地。 奶奶生前就在这块地里劳作了一辈子，现在也在这块地里沉沉睡去。 奶奶吃了一辈子黄土，这一次，黄土吃了我的奶奶。 奶奶种的大豆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好似知道了它们落单了：院子里的杏花一夜之间也蔫吧了，也是舍不得奶奶啊！ 一把火，一把土，一阵青烟，我的奶奶走了，走得干脆，走得刚强……。 　　山南城北终有一别，送君千里，思念无痕。我的奶奶大概已经升天当神仙去了，人间悲苦，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永远怀念我的奶奶，英容笑貌，永世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