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桥石坝记:枯水季的另一种遇见

东方之珠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平桥石坝静卧于江苏省常州市溧阳市天目湖镇平桥村东南的两山怀抱之中,距村约1.5公里。车行穿过炊烟袅袅、乌米饭香浮动的农家院落,一道灰褐色的巨墙猝然跃入眼帘——它是中国最大的非钢筋混凝土水库大坝,亦是亚洲规模之最的浆砌石拱坝。丰水期“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磅礴已暂歇,枯水季却悄然掀开它的另一重面容:裸露的筋骨,沉静的轮廓,如一位卸下盛装的老者,以最本真的质地,迎向山风与凝望——原来丰盈不在奔涌,而在袒露;不在喧哗,而在静默的坦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拾级而上,七十余级新铺石阶蜿蜒如引,通向24米高的坝体之巅。巨坝横亘如山,122米宽的坝顶上,十二孔石拱次第排开,宛若一道凝固于天地之间的虹霓。西侧溢流孔默然静卧,十三道哥特式拱门般的结构裸呈眼前,青灰条石层层叠叠,每一块都镌刻着凿痕,棱角已被五十年风雨摩挲得温润如玉,仿佛时光亲手钤下的印章——枯水非凋零,是让结构开口说话,让力学在寂静中显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守坝老人坐在石阶上,竹刀轻转,竹篾纷飞。他布满沟壑的手指缓缓抚过坝体上深浅不一的水痕,声音低缓:“没用一根钢筋,全靠石头咬住石头。五十年了,它还站着,站得比人还稳。”——那咬合,是石与石的诺言,亦是枯水季最沉实的回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人继续说道:“1974年动工,五千乡亲,五年光阴——青峰山的石头被一锤一錾凿成方砖,再以糯米浆拌石灰,一石一石垒起这道山脊。”话语轻如絮语,却重若千钧。那不是图纸上的线条,而是血肉之躯与嶙峋山石的郑重盟约;不是工程的起点,而是人与山在枯荣之间签下的一纸长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立于坝顶护栏之畔,山风骤然清冽。昔日飞瀑奔涌之处,今成俯瞰山河的澄明高台:对岸竹海翻涌,随山势浩荡铺展至天际;脚下深潭幽邃,静如一块凝脂墨玉。几位摄影者屏息调焦,“枯水期才看得清它的全貌啊!”快门轻响间,目光掠过拱券流畅的弧线——中墩深嵌岩脉,边墩咬合山根,这无声的力学诗篇,比水声更撼人心魄;原来,唯有水退,山骨才显;唯有潮落,匠心方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归途重驻山脚,细读图片介绍,方知这道石坝远不止风景。平桥河自青峰山奔涌而出,穿坝而过:一脉为天目湖注入清冽命脉,一脉润泽下游三千亩良田,一脉驱动水轮机,点亮村舍灯火。老人说,前几年刚完成加固,“它还是咱村的‘大水缸’。”指尖触到石面微凉,忽而懂得——石缝间咬合的纹路,是五十年前掌心的温度;坝身上深浅的水痕,是山水相守的密语;连石隙里倔强探出的几茎野草,亦在风中低语着那古老而恒久的智慧:改造自然,亦须俯身倾听自然;所谓丰盈,从来不在水量的涨落,而在人与水、石与山之间,那未曾干涸的 互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的平桥石坝,早已不止于一座水利遗存;它已化身为一方平坝公园——可驻足,可闲坐,可凝望,可沉思。枯水季的遇见,不是缺席,而是另一种丰盈:在裸露的肌理里,重识坚韧;在静默的拱券下,照见来路;在山风拂过的每一寸石面之上,听见时间以水为墨、以石为纸,写就的未完长卷。</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