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延安

张斌

　　2012年7月，我初访延安，归来也曾提笔写下一篇游记《延安行》，记忆中，满是对黄土高原与窑洞深处的一腔炽热，感念先辈于贫瘠中擎起信仰灯塔的千秋伟业，也定格下了彼时延安城在沟壑间悄然舒展的朴素轮廓。十四载光阴如延河奔流，2026年五一假期，我自驾启程，再赴延安。车轮碾过熟悉的陕北地貌，心绪却比当年更沉静——不是倦意，而是历经岁月淘洗后的笃定：此行非为怀旧，而是赴一场与时光的郑重重逢，与精神原乡的深度对话。

　　重踏这片被信仰浸透的热土，脚步放得更轻，心却沉得更深。杨家岭的窑洞依旧，土墙斑驳，窗棂简朴，却自有一股不可撼动的庄严气韵。这里曾是中共中央运筹帷幄的中枢，七大在此召开，整风于此淬炼，中国革命的航向在此校准。凝望一孔孔窑洞，抚摸一张张泛黄的旧桌，仿佛仍能触到灯下伏案的体温、听见字字千钧的论断。延安革命纪念馆里，史料如河，文物如证，场景如镜，无声铺展党中央在延安十三年的壮阔长卷——从长征落脚的星火微光，到延安精神的巍然铸就，历史无需喧哗，自有雷霆万钧的力量直抵人心。枣园草木深，窑洞静默如初，桌椅陈设如昨，恍见深夜不熄的油灯下，领袖们还在为民族命运彻夜执笔的身影；宝塔山巍然矗立，不言不语，却以千年守望化作一座精神灯塔，照亮来路，也映照归途。

　　七十年山河重塑，延安之变，早已超越记忆的边界。最撼动心魄的是延安新城在昔日荒山沟壑之巅间拔地而起的磅礴气度。记忆中黄土裸露、风沙扑面的陡坡，如今已被精心平整、科学治理，化作一座依山就势、舒展大气的现代之城。大道纵横，柏油如毯，两旁绿树成行、繁花似锦，黄土高原的苍茫底色，已被盎然绿意温柔覆盖，生机勃发，沉稳而踏实。

　　一座座建筑沉稳矗立山间，政务中心庄重内敛，居民楼宇温暖宜居，学校医院功能完备，商业空间疏朗有致——风格上摒弃浮华雕饰，取法陕北大地的浑厚肌理，融现代功能于朴实形制，尽显扎根黄土、服务民生的本色。街心广场开阔宁静，城市绿地星罗棋布，亭台简约，草坪如茵，老人闲话家常，孩童追逐嬉戏，一派安稳祥和的烟火日常。老城窑洞静默诉说红色过往，新城楼宇昂然昭示时代脉动；山下是精神高地的永恒坐标，山上是民生福祉的坚实落点。这并非浮光掠影的妆点，而是黄土高原上一砖一瓦垒砌起的发展底气，是延安对先辈誓言最深情、最扎实的回应——山河换了新颜，初心未曾蒙尘，日子，正过成他们当年最热切期盼的模样。

　　辞别延安，次日驱车南下，奔赴黄帝陵，开启一场溯流而上的文明寻根。黄帝陵踞于黄陵县桥山之巅，沮水环抱，古柏森森，八万余株苍翠遍布山野，其中三万余株逾越千年。那株传为黄帝手植的古柏，虬枝盘曲，绿荫如盖，五千年风雨刻入年轮，静默守护着中华文明最悠远的源头。《史记》所载“黄帝崩，葬桥山”，早已不是泛黄的墨迹，而是亿万华夏儿女心中永不沉落的精神坐标。行至陵前，便不能少了炎黄子孙最基本的礼数，鞠躬祭拜，环茔瞻仰，愿祖国繁荣昌盛，国泰民安！

　　步入轩辕庙，殿宇肃穆，匾额高悬，碑碣林立，字字皆为对人文初祖的至诚礼赞。拾级而上，至陵冢之前，青石围护，松柏低语，肃穆之气直抵心扉。轩辕黄帝肇启农耕、创制衣冠、定音律、造舟车，奠华夏文明之基，开民族精神之源。千载以降，无论沧桑几度，海内外赤子始终循着血脉的召唤，于此焚香叩首，以最朴素的仪式，续接那根绵延不绝的文明脐带。风过古柏，涛声隐隐，仿佛时光之河倒流，指尖所触，是文明初生的温热脉搏——这份根植于血脉的认同与眷恋，无需言说，早已是中国人灵魂深处最坚韧的印记，亦为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浩荡底气。

　　下午，我们奔赴壶口瀑布，直面黄河的惊世气魄。壶口踞于晋陕大峡谷腹地，乃中国第二大瀑布，亦为世界最大黄色瀑布。《尚书·禹贡》中“既载壶口，治梁及岐”的苍劲笔触，昭示此处正是大禹劈山导洪、驯服浊浪的文明起点，深埋着先民向自然索要生机的勇毅与智慧。

　　未至瀑前，先闻其声——轰隆如万鼓齐擂，震得山岳低吟，谷壑回响，黄河的磅礴魂魄扑面而来。及至崖边，但见浩荡黄河自天际奔涌而至，至壶口骤然束窄，如巨龙收颈，挟万钧之势倾泻而下，撞入深潭，浊浪排空，水雾升腾，声震寰宇，势吞山岳，真正是“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千古绝唱。浪击磐石，雪沫飞溅，虹霓时现，那裹挟着黄土高原千年沧桑的浑黄激流，正以永不停歇的奔涌，奔赴大海，奔赴未来。抗战烽火中，《黄河大合唱》的雄浑旋律曾在此汲取不屈的节奏，唱响民族救亡的惊雷。立于惊涛之畔，无需豪言壮语，唯余灵魂深处被山河伟力所震撼的静默——这奔流不息的河水，是大地的血脉，更是民族的脊梁，早已将最深沉、最质朴的家国之爱，无声注入我的血脉。

　　夜宿壶口畔农家小院，枕着黄河亘古不息的涛声入梦。两日行程，如一条精神长河：从延安窑洞里不灭的灯火，到黄帝陵前苍翠的古柏，再到壶口飞泻的万钧浊浪——一路行走，一路沉淀，没有浮泛的抒情，唯有心底日益丰盈的沉静与笃定。这是一场重返初心的朝圣，一次叩问文脉的寻根，更是一次涤荡灵魂的远行。点点滴滴，皆已融入血脉，成为此生最厚重、最温热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