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①</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逃出了城市。</p><p class="ql-block"> 在一个或雾或雨的朦胧春天的早晨。</p><p class="ql-block"> 遍地是刺目的红土，车过扬起的尘土或将林立的城市淡化，城市正离我远去。</p><p class="ql-block"> 我闭目感受。</p><p class="ql-block"> 有一股呛人的初湿后的气息正苦涩着我的咽喉。眼睛因久违而亲切的红所刺激而润湿着。从湿润的边缘我看到了这爽朗的遥远的山村里灿烂的阳光。</p><p class="ql-block"> 我正从僵化里苏醒，心身与头脑。</p><p class="ql-block"> 最初城市的清新已然受现代化城市的市侩所染，用灰色的水泥遮住了初生时她亮丽的面孔。</p><p class="ql-block"> 阳光正灿烂着，在我逃离城市后最初的幻觉里摇晃。窗外的雨正雾成一团。河边的柳林及成遍的荒草以一种缓慢的速度隐隐升腾出一股飘逸的绿的灵气。</p><p class="ql-block"> 在这空灵的郊外，我也终于发现自己是越来越迟钝越来越显出老态。那时遇事的思如泉涌，如今已将至干涸，一点思想和灵感都没有，对周围的事物和现象也变得那么的麻木和冷淡。当初的敏感、洞察力都去了哪儿？</p> <p class="ql-block"> ②</p><p class="ql-block"> 我喜欢远古的雕塑上那丑陋着肌肉和赤裸着身体戴着玄链而愤怒着瞪圆眼睛的奴隶或人。</p><p class="ql-block"> 在这空灵的郊外，我感到了风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不能不去赞颂雄性，哪怕仅有一次毁灭性的失去。从不担心这世间会让我失去什么。我本一无所有，失去已不存在意义，于我。失去与得到，对于一个永远一无所有的人来说，只是无端的给他加上一顶皇冠或草帽罢了。何况，我身著百结，给我以皇冠也只能在西天将暗的时分里徜徉在荒野凉目的野草中去作沉默寡言的孤独张望。</p> <p class="ql-block"> 在这种可失可得而毫无意义的例行公事般的生命过程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偾张你的思维加快你的步履而催化你有限的生命呢？</p><p class="ql-block"> 世界还有美吗？</p><p class="ql-block"> 我欣赏树叶飘落枝头的舞姿。它以生命的终结而做了一次跳舞的体验；我崇拜青松雪压而头不低的顽强，它以终身的翠绿给绝望中的小草以希望。但，我不能肯定它们是美的征者，只是它们已经习惯这种自然和季节的青睐。</p><p class="ql-block"> 我寻找，想找出一种希望。这希望不再给我以忧伤，而是能越过时空重现我几十年来的默默成长。</p><p class="ql-block"> 我寻找，一到那个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双眼就开始不安份的张望。如同我饥渴的心灵因感受到美丽而紧张兴奋而吟唱。</p><p class="ql-block"> 远处，是一望无边的空旷。平平的地，卧满了枯黄的树叶孤魂般在寒夜里火般的飘荡。树在寒风中脱着衣裳，已被冻破了身子，如牙般参差出各种形状，像在等待什么似的在风里摇晃。</p><p class="ql-block"> 那空旷里穿着棉裙的少女呢？和那浅浅永恒的笑，都从我的视觉里消失掉。</p> <p class="ql-block"> 她爱那一片枯黄齐齐生长的芦草，和身边摇曳的松苗。雪，正延伸而去，翻过大山，停在静流的小河的边上。我看到了雪上的足迹，却如鹤般，找不到人的影像。我抬目望天，只有飞动的候鸟，一声声响起对遥远的哀悼。</p><p class="ql-block"> 松林响起了最后的呜咽，天空中正翻飞着小鸟。绢样的云铅沉起来，显得臃肿，且刻刻显出绵锦的倦意，且停且走的行于天，丝毫没有此时我在郊外的轻松与飘渺。</p><p class="ql-block"> 我放歌于这深山，挥袖而出，睥睨着西天边最先露脸而精神不振的寒星，低沉而忧郁。</p> <p class="ql-block"> 在孤星眨眨而动的眼神里，我感到歌声里清寒在飘荡：心儿啊 不要紧张 你在清寒之中就会知道 在这阒无人声的林里 故园的笛音依旧响在我耳旁 尽管我的心怀着流浪在异乡里张望 阳光下生长着小草啊奔跑着野羊 天地这般宽广 故园的水车依旧在慢慢踏响 慢慢踏响的节奏啊 编织着我童年的希望 希望长大的我啊仍然是只小鸟 小鸟会带着我飞向远方 远方的你啊 为什么在故园的信风里显得慌张 不要忘了啊 远方 正是你的希望你的梦想</p><p class="ql-block"> 依然是在寻找空旷中的少女。为什么不换上一色软柔的纱巾，立于风，感受风的传信与心的震颤？</p> <p class="ql-block"> ③</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不下雨？</p><p class="ql-block"> 我正于这雨的山中，听到涸的河流开始凄艳的小唱。</p><p class="ql-block"> 有雁横过于空，拍着响翅。</p><p class="ql-block"> 很久没有这样的雨了。雨正感染和湿润我的思绪。我再也不能纺线般抽出长长的思绪放飞。我沐浴在这雨里，低吻着这生存我的土地。</p> <p class="ql-block"> 我觉出这土地的腥咸。</p><p class="ql-block"> 老牛的一声长叫，如鞭样将我惊醒于雨的沉思与狂想里。眼前正是阳光，阳光下正绿着树叶，开着野花。那遥远的草原和梦境中响着吉他与铃的风沙啊，为什么不重进我的梦境？我忧伤的心在这里挣扎，为什么没有现实呢？赐与我梦意的冥冥使者和向导啊！</p><p class="ql-block"> 我把自己沉入到牛的哞叫里。透过空灵的雾气，我看到了牛的尾，筋骨和秃脱未尽的毛。这长哞的牛啊，在山中的春天，它正流泪和向往，向往它的季节，流泪为季节的充盈和亏虚哀泣。</p> <p class="ql-block"> 牛在雨中。雨在春天。春天在这山里。</p><p class="ql-block"> 还有什么呢？丝线，和丝线上的小鸟？那些不懂人的可爱的精灵啊！仍旧在叽叽喳喳为争食而吵闹。</p><p class="ql-block"> 我已经没有固定的思维了。</p><p class="ql-block"> 思绪如粉末般的飘飞，再次分散我的全身。</p><p class="ql-block"> 我在想。我幻想梨花清月，青青的水仙，傲雪的残梅，如虬的桃花，以及白白的开满田园的棉花。我幻想她们的性情与孑然，幻想她们的无奈与苦楚。我幻想她们就如同幻想我的那些北方的朋友和我梦幻般逝去的童年。我在旷野里诵读季节的浩荡与萧然，却总伴着年岁衍生出一种无法于笔头于纸端的感叹。孤独时我更想念秋天的朋友及朋友们秋天里粲然的笑脸。</p><p class="ql-block"> 我看到了南雁及它们的翅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