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昵称:王其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美篇号:8333809</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文/王其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图片:来自网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日傍晚,我和爱人沿着盐塘河公园外围的步道散步。她前几年踩空楼梯,右脚跟骨裂过,至今走路仍不利索,我便放慢步子,与她并肩而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园中塑胶步道绵软,瀑布溪流轻响,池塘跌水错落有致;寒香楼的青砖黛瓦点染其间,连公共厕所也建得古色古香。也许正是这古朴的厕所,和身旁那一对对步履蹒跚的老夫妇,触发了一种奇怪的条件反射——我心头猛然响起网上流传的那句话:“你晚年的幸福指数,只取决于一件事:你能否自己走着去上厕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话如一道寒意,贴着皮肤冷森森地划过。我看了看身边的爱人,想想自己前几年也做过一次大手术,现在走路稍急些便气喘吁吁。但尽管步伐缓慢,却终究是自己走着。可那句话,还是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来我渐渐明白,那句话之所以令人心头发凉,是因为它将人生全部的安稳,都押在了一具终将衰败的肉身之上,又将衰败的无奈径直定义为不幸。这念头一旦扎进心里,便如鬼魅缠身。我不由得想起菜市场里那个卖菜的张大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张大爷的摊子摆在市场最东边的角落里。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辆老旧的三轮车,车斗里铺着蛇皮袋,上面码着些当季的蔬菜。春天是菠菜和小葱,夏天是豆角和黄瓜,秋天是萝卜、青菜,冬天是大白菜和山芋之类。一年四季,就那么几样,拾掇得倒是干干净净。他的腰已经佝偻得厉害了,整个人像被岁月用力按了一下,再也直不起来。可他蹬那辆三轮车还是利索的,清晨五点多,我偶尔早起路过,能看见他弓着腰,一下一下地踩着踏板,从薄雾里慢慢驶过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能自己走着去上厕所,张大爷当然是能的。可我从没见过他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有一回黄昏,我路过他的摊前。正是收摊的时候,他把没卖完的几棵青菜小心地拢到车斗最里面,然后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菜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我以为他会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他却没丢。他用那双开裂的、缠着胶布的手,将那些发黄的菜叶轻轻放到车斗边角。动作极慢,慢到你能看清每一根手指的颤抖。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空气里弥漫着收市后那种特有的味道——烂菜叶的微腐味、水产摊留下的腥气,还有扫帚扬起的灰尘。我站在几步之外,忽然觉得他的背影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旁边卖豆腐的大姐扯着嗓子喊:“张大爷,还不回啊?天都黑啦!”他头也没抬,只是含混地应了一声。后来我从旁人的闲谈里,零零碎碎听说了一些底细:他老伴走得早,儿子和儿媳都在外地打工,时有时无地寄些钱回来,还有个小孙女在上学,这费那费加起来开支也不小。这些事无人核实,也无人追问。但你看他日复一日蜷在那个角落卖菜的情形,看他将发黄的菜叶捡回去的样子,便知道那些闲言碎语,大抵是真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明明还有能自理的身体,有能蹬着三轮走街串巷的矍铄筋骨,可幸福呢?也许早已被这些说不出的沉重稀释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然而,世上的事有时又像一枚硬币的正反面。与菜市场一路之隔的盐塘河公园里,我常看见另一幅图景:同住一个小区的老李,六十多岁,坐在轮椅上,双腿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推轮椅的是他老伴,头发花白,身板却还硬朗。每天下午三四点,只要不下雨,她必定推着他沿公园的环形小路走上一圈。我们在小区和公园常打照面,一来二去便熟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李脸上总是挂着笑。每次见着我们,他都举起手打招呼,那不是客气的微笑,而是从心底溢出来的、连眼角皱纹都舒展开的笑意。他们一路走一路说着话,声音不大,我听不清内容。有时不知说到什么有趣处,老李仰头哈哈大笑,老伴便在他身后轻拍一下他的肩膀,也抿着嘴笑。阳光透过梧桐叶,碎金般洒落,老李的笑声就在那些光斑里跳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辆轮椅已旧,推起来吱呀作响。有一回在小坡前,轮子卡住了,老伴试了几次都没能推上去。我上前想帮忙,她却笑着摆摆手,换了个角度,一使劲便推了上去。吱呀吱呀的声音渐渐远去,融进了满天晚霞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听说老李原先是开大货车的,出了事故,命保住了,人却残了。说这话的人叹一口气,末了又补一句:“他命好,有个好老婆。”我远远望着那两个缓缓移动的身影,觉得这话对,也不全对。老李的笑容里,分明不止是感激。那里面有某种更结实的东西,仿佛即便命运将他囚禁于方寸之间的铁架子上,他的身躯仍能在老伴的推扶下走出来,闻闻花香,吹吹晚风,看看这个他奔波了大半辈子的世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李能自己走着去上厕所吗?不能了。可你看他的笑容,你能说那不叫幸福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个晴好的秋日傍晚,我又在公园见到他们。这次他们走得远了些,到了公园最西边的开阔地。那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大半个天空的晚霞。老李换了新轮椅,是带电动的那种,老伴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两人肩膀挨得很近。他们不说话,就那么并肩看着西边燃烧的云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和爱人也停下脚步。那天的晚霞算不得绚烂,没有满天的火烧云。太阳沉下去,只剩贴近地平线的一小片,金黄中透着橘红,往上渐变为黛青,再往上,是大片大片的灰。明亮与黯淡毫无隔阂地交融在一起,边界模糊,彼此浸染。风从旁边的荷塘吹来,带着水汽与草木的微凉。远处有孩子嬉闹的声音,近处是两个安静的老人。老李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他老伴的手慢慢伸过去,在他毫无知觉的膝盖上轻轻揉捏。很轻,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动作,却每天重复无数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忽然有些释然。那句关于上厕所的网络名言,说的哪里是幸福,分明是恐惧——是我们对衰老与失能的恐惧太过深重,竟将全部希望都押在一具还能机械行走的躯体上,仿佛只要还走得动,命运就还攥在自己手里。可这世间最深的暖意,恰恰都来自我们不得不互相交托的时刻。来自老李的老伴将轮椅推上那道坡的瞬间,来自那毫无用处的揉捏,却依然伸向那膝盖的手,也来自张大爷捡起发黄菜叶时,心里那份对小孙女的记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妻子不知何时已走到我前头,正回过头来等我。夕阳的余晖照在她那也已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温柔的光晕。我快步跟上去,晚霞在我们身后,依旧那般明暗中透着斑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能让我们笑着走完余生的,从来不是一双多好的腿脚,而是一双无论年华老去、病痛加身,都始终紧握着我们的、温暖的手。如此想来,晚年种种,冷暖俱可心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26年5月15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