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居日常随笔十则

凤落梧桐（不私聊）

一，红木老床和陶瓷水杯 (5月2日)

5月2日上午，儿媳开车，儿子和孙子陪伴，一家三口悉心护送我回到故乡母亲家。

寒暄。吃饭。儿子一家告辞。

我到母亲卧室休息。妹妹和弟妹早将一切收拾就绪，老床在，水杯在。

母亲的卧室里摆放着两张床。一张是她的床，三十多年前，她的三哥亲手为她焊制的大铁床；一张是外婆的红木床。外婆把这张床留给了母亲，母亲把它摆放在自己身边，专等她的大女儿，一年回来睡那么几个晚上。其余的日子，红木床是寂寞的，唯一的用处，让母亲在漫长的冬夜回味大女儿留下的气息。

每次回乡，躺在这张陈旧斑驳的红木老床上，犹如躺在厚实平坦的黄土地上，故去的亲人，在世的亲人，都在我身边，听着她/他们的呼吸，嗅着他/她们的体味，十有九天要失眠的我，却能一觉睡到大天亮。安稳，踏实。

床头的写字台上，放着一只水杯，那是多年前母亲为我特意准备的。我回来时用它喝水，走后，封在塑料袋里，次年回来解封再用。

忽然想起婆婆。婆婆家里有一只烟灰缸，平日封在塑料袋里，大儿子回去探望母亲，烟灰缸已摆放在八仙桌上了。

天下母来都这样。

二，母亲的小院(5月3日）

母亲的院子里种着葡萄树，杏树，柿子树，石榴树；院子外面种着桃树和枣树。今年的杏树结的青杏把树枝坠得不堪重负。估计到了麦黄时节，家人又要邀请五邻四舍前来摘杏子了。因为每年秋天，柿子红满树梢时，母亲就打开街门，盛请邻居们甚至沿街叫卖的商贩们，到柿子树下拍照，采摘，品尝。母亲向来喜欢与人分享。

今天的天空澄澈透明，能见度极高。下午三点，立在田野，向南，能望见黄河南岸的邙山，向北，能望见南太行山脉，于是，顺口低吟：

南北邙，北太行，两山之间是故乡。四大怀药原产地，一马平川好地方。优质小麦育种地，顶尖全国单产量。

注1，四大怀药是怀山药，怀地黄，怀菊花，怀牛膝。
注2，全国小麦看河南，河南小麦看温县。

三，走进神秘的高肇公墓 (5月4日)

今天上午，终于走进了神秘的高肇公墓。

小时候，每年暑假都要回乡帮助父母干农活挣工分。小学时是独自割猪草，初高中时就能和大人们一样下田干活了。先是一天6个工分，后因踏实能干，吃苦耐劳，长到一天8个工分，是女劳力的最高工分。

那时，在村口东望，油绿的玉米田如汪洋大海，在大海的深处，泊着一座绿色岛屿。大人们告诉我，那是高肇村的公墓，里面埋葬着本村的村民，还有几名革命先烈。有专门的看墓人，看墓人养了一条大黄狗，进不去的。

越是进不去，就越想进去看看。

我们生产队的东大地就半包围着高肇公墓。我们要到地里给棉花掐尖，给玉米上化肥，给红暮翻秧。休息期间，我弯腰悄悄挨近了墓园的篱笆，看到了高大的松柏树，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闻到了瓜果的香气，这时，大黄狗汪汪汪地叫起来了。我仓皇逃跑。

年幼，年轻时的我，是真想看看烈士墓。今天上午，也是五四青年节的上午，我终于如愿以偿地走进了这座神秘的公墓。

墓园里很安静，松柏挺拔，野花遍地。没有守墓人，没有大黄狗。

在墓园尽头，看到了三座烈士墓。

崔应龙烈士，共产党员，农会干部，1946年被被反动分子杀害，时年39岁。

崔兴义烈士，1946年参军，同年，在辉县战役中牺牲。时年21岁。

崔昌桂烈士，1946年参军，1948年在淮海战役中牺牲。时年26岁。

高肇村多崔姓。

四，就着野花吃早餐 (5月5日)

在农村乡下，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都种着果树和蔬菜。果树下菜地边，开满了各种野花。主人们既不采摘也不拔除，任由它们肆意绽放。

我外出倒垃圾，顺手摘了几朵野花，放在竹筐里，竹筐放在饭桌上，于是，我便就着野花吃早餐。

早餐有蒜薹炒鸡蛋，芹菜炒肉片，莴笋叶凉拌。

蒜薹是小妹的小姑子家种的，细细的，脆脆的，嫩嫩的。

芹菜是弟媳在屋后菜园里种的，没上化肥没打农药，清香无丝。

莴笋叶是刚从院子里杏树下的莴笋茎上摘下来的。

燕子在头顶上廊檐下的小巢里呢喃，阳光透过柿树的枝叶撒在水泥地上。

母来念叨着她远在南方军舰上服兵役的小孙子。

还能听到领群在公路边放鹅的吆喝声。

五，兄弟媳妇的一天（5月6日）

弟媳五十多岁，又黑又瘦，勤快能干，吃苦耐劳。在工厂，一月拿几千；下大田，样样农活都在行；进厨房，馒头油饼面条各种面点都能做。

她永远摊着两只手，随时准备着弯腰，下蹲，转身，抬手去干各式的家务或农活。

早上五点半我起床，她已经手洗了一大盆洗服挂在了晾衣架上，喝着昨晚的剩稀饭，啃着干馍，就着自己腌的蒜薹，交待着我和母亲早上中午吃什么。

六点中骑车到十里外的鞋厂上班。一天里手脚不停歇地登缝纫机。多干多得，为的是多挣钱。

下午六点中风尘仆仆回到家，要张罗着给我烙油饼，熬玉米糁。我也不是吃闲饭的人，早早地给家人做好了晚饭。弟媳就腾出了手到临街空地已挖好的田埂上栽红薯苗，又到后院放水浇菜地，完了以后顺手拔一捆芹菜，说准备蒸卤面吃。

吃了晚饭，弟媳死话不让我刷锅洗碗，自己又在厨房忙活一晌。

九点多了，我说小婷你早早休息吧。她又在客厅地上摊开一张旧竹门帘，用旧牛仔裤裁成的布条，给门帘包个结实的边儿。

一边穿针走线，一边又打开手机，跟远在郑州的儿子一家视频呢!

六，乡村民居随拍 (5月7日）

在故乡小住的日子里，我几乎每天都要在村子里转悠一圈，很喜欢村民们的自家院落。因为自己没有，所以特别羡慕。

温县是个比较富裕的地方。四大怀药的种植业和加工业，兴旺发达的制鞋业，运输业，都带动扩大了温县人的就业岗位。乡民们有了钱，就盖房子，盖高大宽敞的房子，盖富丽堂皇的房子，还要在县城买一套楼房，以备娶儿媳用。

我们村村民的房子是这样的：老街道是新旧房子交错在一起；村南村北的新街道，都是这十来年间新建的大宅院。

门楼高大气派；院落宽阔能停汽车；房子多是二层楼房。

家家户户院门前多种果树：桃树，杏树，柿村，石榴树，葡萄树，枣树。院子后面都开辟了一方小小的菜园，眼下五月天，园子里种的大都是小葱，韭菜，洋葱，芹菜，莴笋。自家吃不完，就送给邻家。街坊邻居间就相互交换有无。很有意思的。

村民们已经用上了天然气，做饭，洗澡，都很方便。

七，清晨悄悄潜入果园(5月8日)

清晨，那片果园大门敞开，我就悄悄潜入进去。桃，杏，梨青果坠枝，各色殴月开在篱笆下。果园深处走出一50多岁男子，问我何许人。一番交谈，原来是同姓同族人。园主人是元字辈，我是广字辈，他应叫我老姑(姑奶奶)。再一番交谈，方知訾侄酷爱园艺，我告诉他，年年五月回故乡，都要来观果园，拍月季花，还曾偷剪了月季花枝带回去水培，竟不知园主人也姓訾。

盛邀还家，家门口怒放着一株欧月达芬奇，像一只硕大的花篮。家中植满多肉，月季珍品。

又一番交谈，方知訾侄深通园艺精髓，说起多肉，月季，兰花，更是如数家珍。

赞叹，如此偏僻乡村，竟有如此雅人，且谦逊低调内敛。訾门中人，大都如此？

八，麦田抒怀(5月9日)

早饭后，出村散步。沿田间土路东行上水泥路，北行又西行，远方的太行山好似就在眼前。其实，小时外婆就说了：“望山跑死马。”

若身居城市，几十里外的大山，你看得见吗？还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好啊！于是打开微信抒发感慨：

如果你每天行走这广袤无际的麦田里，你的视野会变得豁然开朗，你的胸襟会变得坦坦荡荡，你的心地会变得朴实厚道。
你不再斤斤计较，你不再多愁善感，你不再蝇营狗苟，你不再扭捏作态。

天人合一，物我两忘；富贵贫贱，终归尘土。

九，听母亲唱豫剧 (5月10日)

在母亲家小住的日子里，时常会听到几句低转悱恻的歌声在杏树柿树的枝叶间回旋。柔柔细细，断断续续，后来才发现是91岁的老母亲在哼唱豫剧呢!

父母年轻时在郑州工作，父亲是书迷，母来是戏迷。下了班，母亲就去大剧院拾"戏尾巴"，肚子里装了好几部豫剧片段呢。比如《秦香莲》(也叫《铡美案》，《打金枝》，《花木兰》。

今天下午，母亲坐在床沿，一口气复述了《铡美案》中的一场戏：情节，道白，唱词，讲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愿我如母来，活到90不痴呆，还有一个好记性。

十，母来送我到村口(5月11日)

今日回郑。

母亲推着助行车送我到村口。这样的送行，母亲至少送了我65年，达六七十次!

小学时，父亲拉着架子车送我和姥姥到温县城坐长途汽车返郑。母亲送我们到村东头小桥上，泪水涟涟，泣不成声，挥手告别。姥姥晨风中的白发，在母亲心中划拉了一辈子，痛得她至今不能原谅自己丢下娘亲随夫远走他乡。

高中时，父亲去世了，大妹和牡丹姑拉着架子车送我到温县城坐长途汽车返郑。母来送我到村东头小桥上，残月下，她孤苦无依的身影定格在我心上。

工作后，弟弟骑摩拖车送我到温县城坐长途汽车返郑，母来送我到村南路口。我坐车西行，母亲背对我连连挥手，白发在晨风中舞动，我想起了姥姥。

再后来，儿子儿媳开自家车接我回郑，母来扶着车窗满眼的泪水与不舍。

我和母来，一辈子都在送别中！

文中图片全部是今年五月初回乡拍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