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4.江西雨中漫步滕王阁

雅美奥

车行抚州巷，绿意淌成卷。

手搭方向盘，心已过章江——

“落霞与孤鹜齐飞”，刚从屏上浮起，

便落进春光微醺的窗隙。

不须言语，只任那声调在雨前微光里游弋，

像一叶未启程的舟，先载满了唐时的风。

广场上伞花次第绽开，

孩子举糖画仰头笑，老人慢踱步，

伞沿滴水，正敲在“豫章故郡”石刻旁。

雨夜不冷，人声不喧，

这座楼阁从未被供在高处，

它就活在我们呼吸之间，热腾腾的，带烟火气。

暮色漫上南昌城，青砖泛暖，

红灯笼一盏盏醒，如酒泼在石阶上。

有人举手机框住飞檐，有人倚栏轻诵：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

千年未散的墨香，不在卷册里，

在灯影晃动的嘴角，在驻足时微仰的脖颈。

赣江之畔，滕王阁浮出夜色——

绿瓦沉如墨，金脊流似光，

整座楼阁被灯温柔托起，

仿佛王勃搁笔后，它才真正落成。

江风拂面，车流如线，游人如织，

古与今，不是对望，是相认。

雨忽而至，细如丝，斜如诉。

我们站在石阶上不动，看红灯晕染成雾，

檐角铜铃轻颤，雨滴滑落青石，

溅开细小的星子。

那一刻忽然懂了——

“潦水尽而寒潭清”，写的何止秋色？

心澄，则雨亦成诗。

雨密了，街浮在水光里。

滕王阁的轮廓在雾中游移，

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绿与红在湿地上流淌、碎裂、重聚。

我们撑伞缓步，影子被灯拉长又揉散，

仿佛踩着千年前的月光行走，

不赶路，只赴一场与自己的重逢。

仰头细看，“滕王阁”三字苍劲如松。

檐下灯笼轻晃，映着游人含笑的脸。

一位穿浅色衣的姑娘静立阶前，未进门，只凝望飞檐——

像在拆一封盛唐寄来的信，

而信里写的，从来不是过去，

是此刻的风、此刻的雨、此刻的光与笑。

雨未歇，人未散。

伞下身影三三两两，如墨点散落青绿长卷。

绿瓦、朱柱、暖黄灯带，在雨幕里愈发沉静温厚。

白日车中那句“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此刻有了回响：

谁又不是归人？

归向一座楼，归向一段气，

归向这热腾腾、湿漉漉、有笑有光的中国式人间。

小亭飞檐微翘，红柱映绿瓦，

倒影在积水里轻轻摇晃。

我蹲下身，见水中阁影与天光、树影、伞影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虚，哪是实。

原来“胜地不常，盛筵难再”，

不过是轻轻一推：

此刻即永恒，眼前即盛宴。

馆内玻璃柜中，微缩的古人围坐案前，

酒食犹温，帘影婆娑。

小女孩踮脚问：“他们也在下雨天来这儿吗？”

我点头：“嗯，只是他们打的，是油纸伞。”

她眼睛亮亮的，像接住了千年前漏下的一粒星火。

雨夜归途，石板路泛幽光，

倒映着阁楼灯火。

街角小铺暖黄灯亮，蒸笼白雾袅袅，

飘着藕粉与桂花香。

捧一碗瓦罐汤在手，热气氤氲了镜片，

那一刻忽然觉得：

滕王阁不在云端，

它就在这一碗汤的热气里，

在伞沿滴落的雨声里，

在我们并肩走过的、湿漉漉的、烟火人间的路上。

临别前，小女孩在广场张开双臂，

像要拥抱整座楼、整条江、整个被灯光与雨丝温柔包裹的夜晚。

她身后，游人如织，笑语轻扬，

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仿佛能触到王勃当年挥毫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