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与近

枫叶(谢勇泉)

<p class="ql-block">  朋友住在庙富浜的村子里。</p><p class="ql-block"> 他的文章很有分量,百度能搜到,豆包也认得,算是个有名气的人。网上崇拜他的人不少,有人甚至不远千里,从兰州坐火车来寻访他。</p><p class="ql-block"> 那天,这位文友在村口问路,问一个正在劳作的农人:"村里有位会写文章的老师,住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农人直起腰,手里的锄头拄在地上,想了半晌,摇头:"没听说咱村有这号人。"</p><p class="ql-block"> 文友不甘心,又描述了一番。农人还是摇头,复又弯腰锄地去了。</p><p class="ql-block"> 认识他的人,看他很普通。</p><p class="ql-block"> 衣裳皱巴巴的,是棉布洗多了的那种软塌;肤色黑黝黝的,是常年在日头底下走动晒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晨起忘了梳,又或者梳了也白梳。表情平庸,不悲不喜,走在村道上,与任何一个农人无异。</p><p class="ql-block"> 倒是远处的人,跑过来膜拜他。</p><p class="ql-block">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p> <p class="ql-block">  我想,这大约是因为距离。</p><p class="ql-block"> 离得远的人,与你没有利益纠葛,天各一方,相安无事。他们在纸上读你的文字,在屏幕里看你的思想,领略的是你的高妙,触摸的是你的才华。他们看不到你晨起时的眼屎,听不到你发脾气时的嗓门,更不会在意你某句话是否得体、某件事是否周全。</p><p class="ql-block"> 他们看到的,全是优点,是提炼过的、蒸馏过的、过滤过的你。</p><p class="ql-block"> 就像看山。远观,山是轮廓,是云雾,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走近了,不过是石头、泥土、杂草,和各种各样的虫子。</p><p class="ql-block"> 熟人之间,是没有崇拜的。</p><p class="ql-block"> 七都有个朋友,格律诗写得极好,平仄严谨,对仗工稳,颇有古人风骨。可他在生活中,却怎么也踩不准周围环境的节拍。别人聊家长里短,他在想平仄;别人谈生意经,他在背古句。他不是不想合群,是合不进去。</p><p class="ql-block"> 正因为彼此相似过,朝夕相处过,才知道他的气质与这烟火人间并不熨帖。远方的人读他的诗,佩服得五体投地;近处的人看他处世,却觉得他笨拙、迂阔、不通人情世故。在小圈子里,他缺少那种游刃有余的气场,于是,他身上最光鲜的那一面,反而被身边的人忽略了。</p><p class="ql-block"> 这不能怪谁。人性如此。</p><p class="ql-block"> 关系越近,越没有崇拜。</p> <p class="ql-block">  鲁迅与周作人,同胞兄弟,同出一门,都曾是新文化的旗手。可后来呢?后来形同陌路,连话都不说了,更别论崇拜与尊重。</p><p class="ql-block"> 太近了,就能看到缝隙。看到缝隙,就难生敬意。这是太近的不幸,也是太近的必然。</p><p class="ql-block"> 夫妻之间,父母与子女之间,莫不如此。我们最容易伤害的,往往是最亲近的人;我们最不耐烦的,往往是最熟悉的人。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好,恰恰是因为我们离得太近,近到看不见整体,只能看见局部;近到忘记了仰望,只剩下平视和审视。</p><p class="ql-block"> 一个人,不管多伟大,多了不起,似乎总要等到百年之后,由那些没见过面的人、不认识的人、远方的人,去崇拜他。</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他成了符号,成了雕像,成了可以被安全仰望的对象。他的皱衣裳被岁月抚平,他的乱头发被风吹散,他的所有瑕疵都被时光过滤,只剩下精华,被写进书里,刻进碑里,供人景仰。</p><p class="ql-block"> 这是远者的幸运,也是近者的悲哀。</p><p class="ql-block"> 可我有时又想,那位兰州文友,若是真的在村里住上一年半载,日日见朋友皱着衣裳下地,黑着肤色吃饭,乱着头发与人寒暄,他还会那样崇拜吗?</p><p class="ql-block"> 恐怕也要打折扣的。</p><p class="ql-block"> 但朋友还是朋友,文章还是好文章。变的不是朋友,是看他的人,是那颗因距离而滤镜重重的心。</p><p class="ql-block"> 或许,真正的智慧,是在近处也能看见远,在平凡里也能读出诗。</p><p class="ql-block"> 那位农人不知道村里有会写文章的人,是因为他从未在文字里见过朋友。若他读过,或许下次锄地时,会多往那间老屋看上一眼。</p><p class="ql-block"> 而我们要做的,也许是偶尔站远一点,看看身边的人——看看那个为生计奔波的父亲,那个絮絮叨叨的母亲,那个沉默寡言的邻居,那个不合时宜的朋友。站远了,或许就能看见他们身上的光。</p><p class="ql-block"> 远处有风景,近处也有。</p><p class="ql-block"> 只是看风景的人,常常忘了调焦。</p><p class="ql-block"> 朋友依然在村里住着,写文章,种地,过着皱巴巴、黑黝黝、乱蓬蓬的日子。远方依然有人来,村里依然有人不知道他是谁。</p><p class="ql-block"> 这挺好。</p><p class="ql-block"> 崇拜也好,不知也罢,日子是自己的。远处的人慕他的名,近处的人知他的根。名是虚的,根是实的。</p><p class="ql-block">而一个人,能守住自己的根,便不算虚度。</p><p class="ql-block"> 远处崇拜的是才华,近处看见的是人生。才华是点,人生是面;点可以发光,面却要落地。发光让人仰望,落地才是活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