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纺旧缘，岁月情深

宋建初

洪纺旧缘，岁月情深

我和甄芳在北京带娃十二年，日子久了身心疲乏。如今孙子交给亲家照看，我们夫妻俩辞别北京，沿路游玩安徽、江苏、上海的古镇风光，回到老家怀化。

心里一直挂念巫水河畔的洪纺，闲暇时便赶回洪江区，重回这座装满青春回忆的老厂房。

一别三十多年，厂里的老同事、老朋友陆续相聚。旧人情分深厚，天天有人请客吃饭，饭局排得满满当当。甄芳当年在洪纺人缘极好，熟人比我多，天天忙着赴宴应酬。整日大鱼大肉，搞得我血糖飙升，心里只想早点回怀化，躲开这些繁杂的酒席人情。

所有饭局里，唯有同事娇娇的邀约，朴实又真诚，让人心里格外感动，实在不好推辞。

娇娇听说我们回到洪纺，再三诚恳地要请我们吃饭。一开始我们的日程早已排满，便委婉推脱了。可话音刚落，娇娇当场就红了眼睛，掉下了眼泪。

四十年前，是甄芳做媒，成全了她这一生的婚事，给了她一辈子安稳幸福。娇娇命苦，从小没了母亲，无人疼爱，在苦日子里长大，性格自卑又胆小。自从嫁给老赵，她才被细心呵护了一辈子。从她怀孕开始，老赵就天天变着花样做饭照料；女儿出生后，老赵夜夜起床照顾孩子，事事心疼她、处处护着她。娇娇说，遇上老赵，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往后才真正尝到了幸福的滋味。

她说夫妻俩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没正经请过客。当年甄芳做媒的这份恩情，她记了四十年，一直没机会报答。这次好不容易重逢，说什么都要请我们吃这顿饭，若是我们推辞，就是看不起他们两口子。

听着她这番掏心窝的话，我们心里满是动容，便特意推后归期，答应了她的邀请。

故事要追溯到四十年前。当年甄芳是厂里的团委书记，为人热心厚道，总操心着厂里单身男女的婚事。

那时老赵命运坎坷，年轻时下放农村耽误了十年，二十八岁才招工进洪纺。他常年在仓库上班，没机会接触女同事，年纪越大越自卑，早就不敢想婚事，打算孤身过一辈子。

甄芳看他老实本分，主动安慰他：“厂里女同事多，我帮你留心，给你介绍一门亲事。”

这话甄芳一直记在心里，后来留意到织布车间的娇娇。娇娇人乖巧瘦小、皮肤白净，性子老实，也是从小丧母，孤苦伶仃长大，性格内向自卑，一直没找对象。

甄芳便撮合两人见面，没想到两人一眼就看中了彼此，很快相恋、结婚，安安稳稳过起了日子。夫妻俩勤俭持家，用心抚养女儿，女儿也很争气，刻苦读书考了高分，上了本科，如今在长沙工作安家，日子过得安稳顺遂。

岁月一晃四十多年，当年甄芳不过是随手做了一桩媒，早就淡忘了这件事。娇娇夫妻俩在厂里一直低调平凡，却把这份恩情，牢牢记了一辈子。

饭局设在洪江家喻户晓的鹅馆，我们住在老友老姚家里，当天老姚夫妻也一同陪同赴宴作陪。去往饭馆的路上，要经过巫水河渔梁湾的发电大坝。正值谷雨汛期，连日大雨，巫水河涨起洪水，河水浑黄汹涌，大坝开闸放水，水流奔腾咆哮，大浪翻涌，场面十分壮观。

再次见到老赵，当年仓库里沉默的壮年人，如今已是七十六岁的老人，精神却依旧硬朗。起初我一时没认出来，仔细端详才想起，这就是当年在仓库发货的老赵。

老赵说话诚恳谦和，不停向我们道谢，说当年我们是厂里的干部，不嫌弃他们这些平凡普通人，成全了他和娇娇的姻缘，这份恩情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饭前大家坐着打牌消遣，也只是人情间的客套。我常年在北方，很少打牌，向来输多赢少。牌桌上能看出老赵心思精明通透，想来若是当年没有命运的不公，他也不会一辈子过着平凡的日子。

闲谈间才知道，娇娇从小没读过书，只上过扫盲班，认的字转头就忘，为人单纯又憨厚。女儿读书聪慧，还常打趣母亲老实。可就是这样朴实的娇娇，被老赵真心实意疼了一辈子。

老姚还说起一件往事：早年邻居吵架，娇娇受了气想不开要跳楼，老赵死死把她护在怀里，放话说谁敢让娇娇受委屈，他拼死也要护着妻子。这份直白又笨拙的疼爱，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

饭桌上大家聊着家常，老赵时常随口念叨娇娇，说她性子单纯执拗、遇事钻牛角尖，总容易吃亏，但语气里全是念叨，没有半分嫌弃。

我们都感慨，娇娇从小没娘，孤苦飘零了半辈子，遇上老赵之后，才有了依靠、有了疼爱，终于有了安稳的归宿。娇娇也从不跟老赵置气，只是默默给他添菜夹饭；一旁的老姚夫妻，也是彼此体贴照料。

其实一辈子的长久夫妻，从不需要轰轰烈烈，不过是长年累月的互相迁就、包容体谅、慢慢磨合。桌上三位七旬老人，三段相守到老的姻缘，都是靠岁月里的磨合与包容，才修来了这份白头偕老的缘分。

天黑之后，我们一起闲逛洪江古商城。这些年我走过安徽、江浙不少千年古镇，看得出洪江古商城是仿照江南古镇修建的，亭台楼阁古色古香，景致一应俱全，唯独少了几分热闹的烟火人气。

登上古商城的楼台远眺，沅水清澈悠悠，巫水浑浊奔涌，两条河水交汇在一起，清浊分明却又相融向前。

我心里顿时生出万般感慨：两条河水来路不同、清浊不一，却终究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流。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夫妻间的情意、老友间的缘分，也是这个道理。出身、性格各不相同，唯有互相体谅、彼此包容、放下棱角、相互迁就，才能顺着岁月长河，一路安稳同行。

宋建初

2026年4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