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拾遗】初夏长路知己同行

啸傲长空

每到初夏，江汉平原麦浪翻涌，我总会想起陈军同学。那一段刻骨铭心的初夏时光，是我此生最珍贵的青春记忆。

1987年9月，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张港高级中学。那时候我家里很穷，父母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一心想着他们这个宝贝儿子能考上大学，为家里增光。我与同学陈军都偏爱数学，痴迷数理推演，沉迷解题逻辑。别人畏惧枯燥的数学公式，我俩却常常为一道难题而争得面红耳赤。

课间课余，我们凑在一张课桌旁，争执探讨、相互学习。不懂不会的，我们勇于去向老师和同学请教。那时候的我们心思干净纯粹，除了学习还是学习，一门心思想跳出龙门。共同的理想，使我俩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每逢月假回家，我和陈军同路。我俩总是相约并肩行走在河堤上，聊梦想、聊学业、聊未来，一路上轻松自在。春日看遍地金黄油菜花，夏夜听河畔阵阵蛙鸣，平淡的归途，因为有知己相伴，变得温暖悠长。我们曾私下约定，共同冲刺高考，一同走出这片平原，奔赴更远的山海。

谁也未曾料到，命运的考验硬生生给了我一重击。

转眼到了1990年的4月底，学校进行了高考预选考试。对于农村学子而言，这次考试便是决定命运的生死关卡。一旦落榜，寒窗苦读十余载，便彻底断了升学之路。

等到五月初成绩公布，冰冷的成绩单击碎了我全部梦想。我名落孙山，直接被淘汰了，与高考无缘了。看着留下来参加高考的同学，看着班门口墙上挂着的高考倒计牌牌，我满心绝望、万般不甘。父母倾尽财力供我读书，家人寄予厚望，而我，连站上高考考场的机会都没有了。自卑、悔恨、迷茫、痛苦缠绕着我，我默默收拾行囊，准备回家。

“进超，等等我，我还没交高考前的补习费，我得回家去取，我俩一起走吧！你东西太多，我也可以帮帮你呀！”熟悉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见陈军向我走来。他帮我收拾完东西，一人背了一塑料袋我的一些被褥、书籍，走出了校门。

往日归途欢声笑语，这一日却沉默无言。我们并肩走在河堤土路上。初夏暖风燥热，河水泛着粼粼银光。路边野花香淡，河两边一望无际的麦田随风起伏，簌簌作响。又是一个丰收的季节，可我的心底，却是一片荒芜死寂。压抑多日的情绪，终究绷不住彻底崩塌。我垂着头，眼泪无声滚落，一滴滴砸在脚下泥土里。

陈军静静陪我伫立河边。良久，他轻声开口：“我知道你心里苦，我明白你的不甘心。”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我所有伪装的坚强。我哽咽出声，压抑许久的泪水汹涌而下。颤抖着问他：“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就这样回去，我怎么向父母交代啊？”

陈军目光坚定，语气诚恳：“我比谁都清楚你的努力。你只是临场发挥失常。”

“我彻底没有高考资格了。”我泣不成声，“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定局了？”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真挚无比：“现在的淘汰，不代表一辈子的淘汰。你要明白，人生不止一条出路。高考是捷径，却不是唯一的路。”

我抬起泪眼，茫然看着无边麦浪：“乡下孩子，除了高考，我还有什么路？”

“你还有勇气，还有韧劲。”陈军语气郑重，字字入心，“你性子执着、吃苦耐劳，这是最难能可贵的品质。这一次命运不公，不让你站上考场，那我们就换一条路往前走。不必消沉，不必自我否定。”

我泪眼婆娑，内心满是绝望惶恐：“我控制不住难过，我不甘心。”

“我懂。”他语气温柔，“换做是我，我也会崩溃。但你不能一直困住自己，花落还有来年，草枯还有重生。初夏草木尚且不畏风雨，人更不能因为一次淘汰彻底趴下。”

我们沿着河堤缓缓前行，暖阳透过河两边的杨树桠，洒下斑驳光影。一路繁花、一路清流、一路麦香，他一路开导、一路劝慰。他提起我们曾经一起钻研数学的日夜，提起我们许下的年少约定。他告诉我，一次制度筛选，隔断不了往后的人生路；一次无缘高考，磨灭不了骨子里的倔强。

不知不觉，到了他家村口，炊烟袅袅，绿树环村。按照往常习惯，我们在此道别。我擦干泪水，轻声对他说：“你到家了，把你背的东西给我，快回去吧，我自己能走。”

他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行，这东西太多，尤其是书很重，而且你情绪太差，我不放心。剩下的路，我送你回家。”

我连忙拒绝：“还有十几里土路，我慢慢走就行了。如果你送我，再返回，天就黑了，这黑灯瞎火的，我也不会放心的。”

“无妨。”他淡淡一笑，“三十里路，我陪你走完。”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铺满田野，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长、相依。后半段路途，我依旧断断续续落泪，心中悲痛难平。陈军毫无厌烦，一路耐心宽慰，温柔开导。

“不要困在一次失败里。”

“人生漫长，峰回路转，来日皆有可期。”

“我永远相信你，你绝不会就此平庸。”

质朴纯粹的话语，如同初夏晚风，抚平我心底的伤痕。寻常人三十里土路两三个小时便可走完，那一天，我们走走停停、边走边谈，足足行走了近五个小时。

终于平安到了我家门口。他郑重看着我，诚恳地对我说：“你记住，无缘高考不是人生终点。沉下心、养好情绪，未来长路，我们各自努力，顶峰相见。无论以后你选择哪条路，我永远支持你。”我希望他留下来吃晚饭，他考虑到太晚了，一把抱住了我：“进超，你不会趴下，是吗？”

我没有正面回答，眼泪直往下流，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沙哑的谢谢。暮色之中，我们挥手道别，我静静伫立门前，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独自消失在漆黑乡间小路，一个人踏夜返程。晚风清冷，我心底却滚烫温暖。

那个初夏，那三十里长路，那一场温柔救赎，改写了我的一生。

从此，我在家拾起书本，重新学习，不再沉溺绝望。到了年底我毅然报名参军，成为了首都一名武警战士。在部队里，每当训练特别苦时，我就会想起那个陪我哭泣、伴我长路的少年。于是，我又精神百倍，投入到训练之中。

后来，陈军上了理想的大学，我俩始终保持着书信联系。千里相隔，笔墨传情。他不断鼓励我坚持学习、不要懈怠。在他长久的鞭策与开导下，我刻苦奋进，成功考入军校，完成人生逆袭。

陈军大学毕业后成为了一名勤恳温柔的教育工作者，我从部队转业后成为了首都一名守护平安的人民警察。当年两个痴迷数学的乡下少年，历经风雨，皆得所愿。

又是一年初夏，麦浪依旧翻滚。我庆幸年少之时，遇此知己。他在我命运跌落谷底、无缘高考、人生绝望之时，倾尽温柔，渡我一程。

人海茫茫，知己难寻；岁月漫漫，情义长存。那年初夏，长路无言，少年有情。一段三十里土路，一场一生难忘的救赎。

执笔拾忆，我写下这段青春往事，以此感念少年知己，铭记那段温柔纯粹的同学情。唯愿此生情谊，岁岁绵长，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