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2日牛台—小河塘海边休闲走

苏爱嫔

午睡初醒，窗外阳光正软，老公又轻声问：“今天去哪走走？”我心头忽地一亮——那年从新岭头到牛台的徒步线，一路枇杷垂枝，金果累累，如今五月正浓，枇杷熟透时节，不如就循着海风去牛台吧。

牛台比记忆中更干净了，新修的路敞亮平缓，旗门港大桥如一道银弧浮在海面，把山与城轻轻系在了一起。我们沿着海边大道慢慢走，风是咸的，带着潮气扑在脸上；几艘旧船泊在浅水边，蓝篷布被岁月漂成灰白，静静浮在水光里，像一页页被海水浸润又风干的旧信笺。脚下木板桥吱呀轻响，整片滩涂仿佛都在低语，说着久别重逢的絮语。远山如黛，天色灰白低垂，却不压人——那是海边特有的、湿漉漉的宁静，是时间在浪与岸之间，悄悄铺开的一卷素绢。

转过弯，水静而有神，山远而可亲。那座尖顶山峰倒映于水面，被微澜揉碎又聚拢，如一幅水墨未干的长卷。我们并肩坐在岸边青石上，不言不语，只任风来时山影轻晃、水光微亮，心也跟着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微微干裂的海涂上，红螯蟹在洞口探头缩脑，跳鱼倏忽蹦跳，溅起细小水星。我心痒难耐，脱了鞋一脚踩进温凉的泥水里，脚趾陷进软糯的滩涂，仿佛一下退回十岁那年——赤脚踩在潮线边，世界干净得只剩风、光、和扑通扑通的心跳。

泥滩上，一只弹涂鱼倏然跃起，又稳稳落回湿泥，胸鳍一撑，身子便向前挪出一小截。它眼睛鼓鼓的，黑亮如豆，既警觉又好奇地打量我们。我们屏息，它便停驻，仿佛与我们共守一场无需约定的静默游戏。这小生灵不逐深流，偏爱在潮线之间“行走”，把涨落的节律，走成了自己倔强而自在的步调。

松软的泥地上，一只红螯螃蟹横行而过，钳子微张，像随时准备与世界轻轻较劲。它停在一处小洞口，探身又缩回半截，迟疑片刻，才慢悠悠钻入泥中，只留下几道细痕，和几个圆润的小洞——仿佛大地在潮退之后，悄悄眨了眨眼。

时间就这样静悄悄地过去，在老公的催促下我清洗了脚上的泥土，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车里。本想从东岙绕环线回家的，可时间有点紧，问了路边村民，说往一市折返更近，于是我们拐进了小荷塘村——一个幽静得连鸟鸣都落得轻的小山村。田埂蜿蜒，巷子窄而干净，两旁全是枇杷树，枝头垂金，果子圆润亮泽，由浅黄渐至蜜黄，仿佛把整个五月的阳光都酿成了蜜，攒在枝头。

村口小溪清浅，一只白羽黑翅的鸭子悠然划开水面，阳光为它镀上柔光，头顶那抹朱砂似的红斑，鲜亮得像一滴未落的朝霞。它游得不疾不徐，水纹一圈圈漾开，倒影也轻轻摇曳，仿佛水底另有一个它，在静默中与岸上相望。岸边芦苇斜垂，新叶浮水，绿得澄澈透亮。我忽然记起童年，也曾这样蹲在塘边，看鸭子游，看影子晃，看时光慢得像一池不肯流动的春水。

后来又遇见两只鸭子，一黑一花，肩并肩浮在水中央，不争不扰，亦不回首，只是静静浮游，影子在水中融成一片温润墨色。垂枝的影子也落下来，浮叶的影子也落下来，水光浮着，空气也浮着——原来最闲的时光，是连涟漪都懒得散开，任世界在静谧里缓缓呼吸。

回程时绕进山脚林子，灌木半绿半黄，矮石墙伏在坡下，如一道被时光磨钝了棱角的旧界碑。石缝里钻出几茎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曳。阳光穿过叶隙，筛下细碎光斑，在地上跳跃。我伸手轻抚那堵老墙，凉而粗粝，却莫名令人安心——它不言不语，只是站在那里，守着这一方水土的晨昏与潮信。

再往里走，小路蜿蜒入竹影深处，路旁的枇杷树长着细密的果子，被细心的村民装进套子，细瓣攒成一个个小太阳，在微风里轻轻点头。石墙随山势起伏，灰褐蜿蜒，宛如一条沉睡的龙脊。我们放慢脚步，听竹叶沙沙，听风在叶隙间穿行——原来幽静并非无声，而是万物都落得轻，轻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与山海同频。

路旁忽见一颗老种枇杷树，长得非常高大粗壮，满枝垂金，果子圆润亮泽，由浅黄渐至蜜黄，仿佛把整个五月的阳光都酿成了蜜，攒在枝头。浓绿宽叶托着果实，也托着光。我仰头凝望良久，风过处，果子轻碰作响，如一串玲珑小铃——原来丰收不必在广袤田野，有时就藏在一棵树的呼吸里，在一枚果子的微光中。

最后经过一片玉米地，青苗挺拔，覆膜在阳光下泛着银亮光泽。田埂边那座白墙小屋静默伫立，瓦顶微斜，门虚掩着，仿佛下一刻便有人端出一碗沁凉薄荷茶，笑着唤我们歇脚。远处山林温柔起伏，小路伸向林深处，仿佛再走几步，就能一脚踏进一幅未题款的水墨长卷里。

这一天，未设行程，不赶路，不打卡，只是走走停停，看水、摸泥、数果、听风。牛台到小荷塘，不过几里滩涂小径，却走出了整片海的辽阔，整座山的沉静，和一整个初夏的余味悠长。

——2026年5月12日，我们把时间，走成了滩涂上的脚印，水中的倒影，和树梢上晃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