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东里高架铁路桥下,铁路桥墩围栏水泥栏杆上缠绕着十分惹眼的绿萝,水泥栏杆外一片小白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一只白蝴蝶和几只小蜜蜂在花丛中翩翩起舞……这一切,看起来是多么祥和。我的精神有些恍惚,许多往事纷至沓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以前,我在广东华侨一家工厂上班。这里离东里不远。隔三差五,我看到厂外的小巷子里会出现一个别样的老人。他头戴异域情调的旧竹斗笠,穿着灰色旧粗布衣,佝偻着身子蹬着小小的蓝色旧三轮车,边蹬边吆喝。那嗓音不高,但我相信很多人都会听到。我听不懂那位老人吆喝什么,但觉得他的声音婉转动人,尤其是延宕的尾音甚是悦耳奇特。于是,我很好奇。其他工人和我一样。在厂门口,老板娘将那位老人喊住。两人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之后,那位老人揭开三轮车上白铁桶的盖子和盖子下压的盖布,一桶果冻状深绿色、几乎发黑的食物映入我的眼帘,我看得目瞪口呆。敞开肚皮吃,老板娘买单。大家很高兴,津津有味地吃着。我也吃了起来,嗯,味道不错,既柔软丝滑,又鲜嫩可口,还有丝丝温感。这是啥呢?我很疑惑。一打听,有人说,这是“草粿”。咱不知道啥是草粿,但像记住漂亮姑娘的名字一样,牢牢记住了这种食物新奇的名字。我吃完草粿,望着卖草粿的老人蹬着小三轮车沿着小巷渐行渐远,那背影似曾相识,福铭爷爷的笑容和他的凉粉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的喉咙有些发紧,我的鼻子发酸,我的眼角泛起了泪花。这是第一次,我为一个乡亲流泪。福铭爷爷在他孙子李国山大婚之前几天去了天堂。我参加李国山婚庆的那天,特意走到李福铭爷爷的墓碑跟前,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一个字都吐不出口,便郑重为他点上一支香烟,插在祭台的香灰上。这是他的最爱。香烟袅袅,像是他的灵魂放心不下妻子儿女,也像是在留恋繁华人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我十分伤感地默默望着那一幕,呆呆地站了很长时间,对生命的自然规律深感无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多年来,我和福铭爷爷打过不少交道,印象最深的是他给我凉粉的那一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将光阴转场到我童年的某一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天朗朗,蓝得醉人。金色的阳光从五少洲高耸的大山顶上劈头洒下来,使深秋季节时的一大湾梯田显得格外壮美。我走在三尖角湾的田埂上,心中十分高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三尖角湾外田埂外,有一块长方形的大晒场,晒场上紧靠田埂的地方有一栋三扇两间库房的大木房仓库。两间库房相连,相通。里间库房里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谷仓。谷仓锁着,里面有没有谷子,咱不知道。库房里其余的地面是空地,几乎长期空着,偶尔堆点谷子。只要天亮着,不管什么时候,都不用瞧,我就知道成群结队的麻雀又在仓库里面“偷”吃粮食。它们很知趣。人一进仓库,它们马上嗡的一声,从外间库房排扇大孔钻出去,集体飞走了。人一离开仓库,它们又飞了回来,照样吃得欢。飞来飞去的响动惊人,仿佛将我带入了鸟儿的梦幻世界,我能明显感觉到翅膀扇动风的力量,足够说明麻雀的数量有多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那时,我才几岁,全国正处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时代。对农民来说,当年最要命的是缺吃的口粮,麻雀却还来狠心“抢”粮。奇怪的是农民们似乎都很大度,几乎没有人伤害它们。就连我有守仓库责任的小孩儿也没有刻意驱赶它们,相反,我发自内心地喜欢它们。我喜欢看它们蹦蹦跳跳机敏地和我“捉”迷藏的样子,喜欢听它们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守仓库的还有金云叔,同样对麻雀很友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说是“守”仓库,其实只是象征性地意思一下,让两个小孩儿守,能守到什么。农民们都老实巴交,再缺粮挨饿,也会恪守做人的底线,不会去学麻雀。晚上,我和金云叔到仓库里值班。相对而言,我家离仓库近,我每次都先去,而且趁天还没有黑定就到场。这样就不会浪费煤油、枞光之类的燃料。三尖角湾外田埂到仓库之间被人搭了一块旧木板,当作天桥。我从天桥走到仓库谷仓盖背上,边玩边守。半晌,金云叔也向仓库走来。我从排扇枋间的大孔向右望出去,见他提着小马灯,在缓坡的小路上晃悠。我们两人睡在谷仓盖背上,无疑像中俄边境树上扎的假人。早晨,我醒来一起身,麻雀受惊飞走,金云叔还在酣睡。我坐在谷仓盖背边沿探出头,朝下对着谷仓外壁根上沿根堆的一长溜谷子发懵。谷子面上赫然印着好几个长方形的石灰白印,我怔怔地看了很久,说不清自己的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感到莫名的难受。白天,可能是出于习惯,我爱在仓库边的田埂上走走。就这样,我遇上了让我一辈子都会很感恩的人—— 一个叫李福铭的爷爷,他是金云叔的父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我经常想起李福铭爷爷给我的那碗凉粉。给我凉粉的那天,是红土坪坪上赶集的大好日子。大清早,咱们队上的乡亲们为了赶集,几乎走光了。我没有去,成了留守儿童。上午,我正站在仓库边的田埂上张望,突然见柏杨树岗的小路顶上出现一个人影。我有些惊讶,仔细一瞧,是李福铭爷爷。他挑着一担水桶,正沿着山岗石板小坡道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福铭爷爷的身材魁梧,我远远望去,担子两头两只发黑的水桶,在他的肩上就如同两只小玩具。水桶没有晃动,福铭爷爷的腰板挺得笔直,和他空手走路没啥区别。他四十来岁的模样,正年富力强。尽管他挑着担子,蜿蜒的石板小坡道很陡,但是他一路照样走得稳稳当当。小坡道底部有岔路。一条支路通往长田,堪称直路。无论办什么事,走这条直路,近很多。另一条支路通向我这边的三尖角田外田埂,是弓背路。无论办啥事,如果走这条弯路,肯定又绕又远。两条支路基本上都是土路。我出神地望着福铭爷爷,他到了岔路边,没有丝毫犹豫,将担子一换肩,往左一拐,很自然地将担子往我这边挑过来,而且走得比原来快了些,他的身子一颠一颠的。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是啥意思,他就停在了我的面前。他从宽厚的肩上放下水桶,两只水桶像两只石墩,底部立即陷在田埂上。担子显然很重,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样轻。我低头一瞅,见两只水桶里都装满了东西,果冻状,上面老稀散布着芝麻样的小黑点,清澈透明,木桶内壁、底板的木质纹路和涂刷物都清清楚楚。我陡然明白那水桶之所以发黑,实际上黑中还透着不起眼的暗黄,是因为水桶被刷了很厚的桐油。福铭爷爷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身一个劲儿地拿碗和瓢,盛了满满一碗凉粉递给我。我很意外,愣了愣,伸出小手,稀里糊涂地接过盛着凉粉的白瓷花碗,我的眼睛余光瞥见福铭爷爷的身子上着补丁蓝衣,下穿旧灰布裤,脚穿一双旧草鞋。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头又长又粗。那是木工活锻炼出来的手,他是农民,也是木匠。我父亲也有类似的手,我很熟悉。我不紧不慢地吃着凉粉,凉粉丝滑可口,冰凉甘甜,令人神清气爽。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吃的是啥,只觉得很好吃,很稀罕。尽管我吃得不快,但还是三两下就吃完了,空碗被福铭爷爷收走。我望着他微笑的面容又发起了愣,他的眼神纯真,如秋水,令人倍感亲切。他收拾好东西后,挑上担子走了。弓背路连着长田上的近路,两条支路交会处是几米长的之字形土坎路。福铭爷爷小心翼翼地绕着弓背路走,不久就到了两条支路交会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雨,那里之字形的土路本来又陡又窄,现在又很滑。福铭爷爷把担子换在右肩,佝偻着身子,右手抓牢肩上的扁担,左手扶着草坎,时而揪住杂草,时而抓住小树枝树蔸,慢慢地挪着步子。他肩上的担子大幅度倾斜,整个人像在爬行。费了好大劲,他才爬上长田田埂上的土路。这时候,福铭爷爷应该累了,但是他没有放下担子休息,而是挑着担子站着,用他脖子上围着的旧白汗巾草草擦了一下脸,把担子换到了左肩,继续往前走。大概是我耽误了时间,使他的心里着急,他挑着担子很快就到了我家老屋门前包浆般的石板平路上。路外满树的柿子红似火,他也没有理会。接着,是下长坡石板路。无论是石板平路,还是长坡石板路,都由规格很讲究的条石岩铺成。传说那条路是古人李仁善修建的,规模不小,不知道花费了古人多少心血。不少后人走到这里时,会由衷发出惊叹和感慨。福铭爷爷就在那条古道上走着,我凝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福铭爷爷有四个儿子,包括老伴儿,一家六口人,日子过得非常不容易。在缺吃少穿的年代,制作出来的凉粉,可能连他老伴儿、儿子和他自己都舍不得吃,而我何德何能有如此待遇?对此,我实在是很感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就过去了很多年,但那样的场景好像还在我的眼前,令人遗憾的是福铭爷爷已走得很远很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但愿福铭爷爷在天堂过得很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往后,不管我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管什么季节,我每见卖食品的摊位,特别是碰到卖刨冰的摊点,都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瞧瞧,很想看到福铭爷爷的凉粉。为此,我查阅了一些资料,认识了凉粉果。凉粉果,学名薜荔,别名木莲、霹雳果。常绿藤本,蔓生,叶椭圆形,花极小,隐于花托内。果实胶汁丰富,可制凉粉,有解暑功效。明朝药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草七·木莲》中有记载。同时,我也清楚了凉粉的制作工艺。找果、摘果、洗净果上的粘液、切开、挖取果内的种子、将种子晒干、将干种子用纱布包裹浸入凉开水或山泉水中、将纱布里的种子反复揉搓,挤出种子汁液、取出纱布袋、在种子汁液中放入适量糖精、将装有种子汁液的桶放入冰冷的水井里,等待种子汁液凝结成果冻状。这个过程又繁琐,又费时,自然耗掉了大量时间和精力,福铭爷爷才制作出那么多凉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另外,我还调阅了草粿的资料。草粿,具有消暑解渴、清热解毒、退肠火的功效,是潮汕等地夏令必备的“药膳小吃”,承载着“药食同源”的饮食智慧。潮汕俗语“南畔浮乌云,草粿卖有存”,反映其易变质,需当日售完的特点。过去常有小贩敲击铜勺走街串巷喊“卖——草粿——啵——哦”,唱“卖草粿,买草粿,一担担仔如匆匆潮,嘭嘭乒乒过乌桥,穿街过巷嚷到洋。卖草粿,买草粿,我个草粿任你尝,三角五角你来点,大碗细碗我来舀。”“乌油麻,白砂糖,消暑气,去肠火,我王老六个草粿,越食越有想。”,形成了独特的市井文化。草粿在广东海陆丰叫“黑凉粉”,在客家地区叫“仙人粄”,在台湾、闽南、东南亚叫“烧仙草”,在潮汕则普遍称“草粿”“仙草蜜”,已有千年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宋代。目前,即食袋装草粿在线上有销售。草粿的传统制作技艺,已被列入部分地区的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看似普通的一种食物,想不到它有悠久的历史、广阔的市场和较高的社会地位,我顿时刮目相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如今,我早离开了华侨那边的那家工厂,来到了东里谋生。但是,当我有事开车经过那里,或听到东里的叫卖声时,总会想起那位卖草粿老人的草粿和福铭爷爷的凉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往事如烟,难忘福铭爷爷给我的那碗凉粉,如绿萝般鲜活的爱,经岁月沉淀,仍萦绕在我的眉间心中。</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