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文 一个鼻孔出气

嘉陵号子

<p class="ql-block">美篇号||24625503</p><p class="ql-block">作 者||嘉陵号子</p><p class="ql-block">图 片||兴趣摄影</p> <p class="ql-block">  【引子】</p><p class="ql-block">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呼吸空气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可当一个鼻孔被堵塞,只剩另一侧艰难地承担全部工作时,那种窒息感、那种不对称的憋闷,竟然成了一种隐喻,它让我这个在戈壁滩流过三年鼻血的老兵,在古稀之年忽然读懂了许多往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关身体的记忆,从不撒谎。我的鼻窦炎,根子在五十年以前。那时我很年轻才十六岁,响应号召当兵去戈壁滩参加国防施工。那地方黄沙漫天,气候干燥得能吸干人肺里的水汽。</p><p class="ql-block"> 记得一次沙尘暴来了,我们呆在帐篷里,一会也看不清晰对方的脸,这时候我想起了焊工面罩还没有收回来,于是不顾大家的反对,跑到三百多米工地上,把面罩检了回来。回来我想洗脸,可是水面上飘了一层细沙,我摸了摸身体的部位,耳朵、脖子,鼻孔里尽是沙尘。除了冬天,我几乎经常流鼻血,夏天气候炎热,有时候一天流十几次,卫生员见了我就紧张,药箱里的棉球大半是为我准备的。日复一日地塞棉球,鼻中隔硬生生被挤偏了,身体用它的方式,默默记录下了那段岁月。</p><p class="ql-block"> 后来部队搬迁去陕川秦巴山区修襄渝铁路,火车一到汉中城固的柳林,我下车深吸一口气,湿润的空气涌入胸腔,那一刻,我知道我的身体找到了归属。几年过去了,鼻子早已成了“老病号”,但那一口汉中的湿润空气,我始终还记得。这让我想到:身体是一部最诚实的史书。 它不修饰、不删减,把每一道伤痕、每一次透支都刻进骨髓。我们常说"好了伤疤忘了疼",可身体从不遗忘。戈壁滩的风沙、国防施工的艰辛、年轻时代的奉献,全在一只偏曲的鼻中隔里,藏得严严实实,直到岁月把它翻出来,让你重新面对。</p> <p class="ql-block">  所谓遗传,是爱的另一种延续。医生说这次要动手术,儿女都来照顾。儿子一句“爸爸爱流鼻血,害得我小时候也爱流鼻血,现在连你的孙子也爱流鼻血。”女儿补上一句“爸了鼻窦炎,我也有鼻窦炎,这都是遗传的"。我听了忽然很想笑。笑什么?笑这血缘的奇妙,笑这“罪责”的转嫁,笑这代代相传的“同病相怜”。</p><p class="ql-block"> 遗传学上说,某些体质特征会通过基因互相传递。可我想,儿女记住的,恐怕不只是鼻血的腥味或鼻塞的难受。他们记得的,是父亲年轻时在戈壁滩的艰苦,是那个年代“献了青春献终身”的集体记忆。流鼻血成了某种家族徽章,鼻窦炎成了某种精神胎记,它提醒后人:你的父亲曾在风沙中为国施工,他的身体为此付出了代价,而你所继承的,不仅是脆弱的鼻腔黏膜,更是那段不应被遗忘的历史。</p><p class="ql-block"> 一个鼻孔出气,是生理的窘迫;一家人“一个鼻孔出气”,却是情感的共鸣。 儿女的“抱怨”里,藏着掖着一种关切;他们的“归罪”里,含着认同。这大概就是中国人说的同病相怜,“打断骨头连着筋”,病也是连着病的,疼也是连着疼的。</p> <p class="ql-block">  时代的尘埃,落在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我以后又得了鼻息肉,看似是个人体质问题,实则是时代环境在个体身上的投射。戈壁滩的干燥、国防施工的艰苦、医疗条件的简陋,共同塑造了今天这只“不争气”的鼻子。每一个普通人的病痛背后,往往都站着一段大历史。 我的鼻中隔偏曲,是那个年代无数建设者身体损耗的缩影。我们这一代人,很多人都有“职业病”,比如肺病的、关节病的、皮肤病的,不一而足。当年没人计较,因为大家都觉得“建设国家,牺牲点个人的身体算什么”。可到了老年,这些“不算什么”的代价,一个个慢慢的找上门来,让人不得不重新掂量。</p><p class="ql-block"> 如今要动手术了,医保能报销,技术也先进,这是时代的进步。可我常常想: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战友,那些倒在戈壁滩或铁路旁的年轻人,他们的身体,又有谁来记录、谁来偿还? 我的鼻子至少还能等到手术,而那些为了国家而牺牲的生命的战友们,他们却永远等不到这一天了。</p> <p class="ql-block">  鼻子虽然不通气,却让我悟“通”了道理。一个鼻孔出气,最大感受是“不通”。呼吸不通,睡眠不通,连带着心情也不通畅。可人生的这一辈子,又有多少时候能是“全通”的呢?年轻时在戈壁滩,不通的是身体与环境的对抗;中年时为了生计奔波,不通的是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如今人老了,不通的是记忆与遗忘的拉锯。人生本就是在一个又一个“不通”中,寻找暂时的“通”。给鼻子动手术,是为了让鼻子重新通畅。可我明白,有些“不通”是手术刀解决不了的,比如对逝去战友的思念,比如对岁月流逝的怅惘,比如对儿女能否理解自己那一代人的担忧。</p><p class="ql-block"> 但换个角度想,“一个鼻孔出气”也未必全是坏事。 它逼你放慢节奏,逼你感受呼吸的珍贵,逼你在憋闷中学会调整、学会忍耐、学会在有限的空间里寻找生存的智慧。这不正是我们这代人最擅长的吗?</p><p class="ql-block"> 明天就要进手术室了,女儿在床边忙前忙后。我忽然觉得,这只“不争气”的鼻子,倒是给我上了最后一课,它告诉我:身体记得一切,所以要善待它;血缘连着一切,所以要珍惜它;时代塑造一切,所以要正视它。一个鼻孔出气,固然呼吸难受。但若能因此呼出一段历史、吸进一份亲情、悟透一层人生,这憋闷,也算值得了。待手术成功,两个鼻孔重新通气的那一天,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深吸一口气,像五十年前在柳林下车时那样,好好感受这来之不易的、完整的呼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