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头就栽进了山塘街的热闹里。灯笼是红的，一串串挂在两岸，倒映在水里，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色。游船慢悠悠的穿行，船娘的吴侬软语飘过来，软得能掐出水。人声鼎沸，小吃摊飘出蟹壳黄、梅花糕、赤豆圆子的香气，酒吧的吉他声断断续续，非遗店里缂丝、苏绣、核雕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就是山塘街，江湖烟火的苏州，码头市井的苏州。老苏州人说，平江路是用来住的，山塘街是用来逛的。这话是说到了骨子里。平江路的安静、文气、慢悠悠，是文人墨客的江南；山塘街的热闹、嘈杂、活色生香，是贩夫走卒的江南。两条街，两种气质，一个是苏州的雅，一个是苏州的俗，大俗大雅间，构成了完整的苏州。我喜欢山塘街，或许因为自己骨子里就是个俗人。爱市井的喧闹，爱人声鼎沸的热闹，爱人间的烟火气，最抚凡人心。</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往里走，过新民桥，往西到虎丘，突然就安静了。几乎没了游客，老宅子安安静静地立在河边，临河的人家亮着灯，看得见屋里电视的光在闪。小桥流水，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亮。这可能才是老苏州本来的样子，没有被商业打扰，原住民世代悠闲在这里生活、生老病死。一闹一静，一条街上的两种风景，让人恍惚。说起来，这热闹与安静，都离不开一个人。走进山塘街口，就是白居易的纪念苑。这位大诗人当年在苏州任刺史，只用了半年时间，就疏浚了山塘河，筑堤成街，打通了苏州城西的水陆要道。从此，这里从荒郊变成了千年繁华的商街。苏州百姓感念他，自古就建祠纪念。现在的纪念苑是2006年重修的，虽是仿古，但那一份敬意是真诚的。没有白居易，就没有今天的山塘街。这个发现让我有些感慨，我们记得被称为“诗魔”的白居易，大多是因为他的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在这山塘街头，我突然意识到，他不只是诗人，更是个实干家。</p> <p class="ql-block">他不只写江南，还造江南。诗里的江南是梦境，而他亲手建起的这条街，是实实在在的人间。千年前的某个夜晚，他也许曾站在这里，看着刚刚修好的河堤，看着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心里有过一点得意？我们无从知晓。但知道，千年后，一个游人走在山塘街上，看着红灯笼，感慨江南的美，心里记着他的名字，这大概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朽。诗词歌赋流传千古是精神上的不朽，而一条街、一条河，世世代代地活着，是物质的不朽。白居易既留下了诗，又留下了街，这样的文人，实在太少了，我在惠州，在儋州看到过东坡留下的精神物质双遗产。夜深了，灯火更浓。我还在街上晃荡，舍不得走。梅子黄时雨的江南，夜半钟声的江南，桨声灯影里的江南，江南有无数种模样，而山塘街的灯火，是我最舍不得离开的那一种之一。天空的细雨还在不停的下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