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了

西京

<p class="ql-block">  夜,如一块深邃的绸缎,悄然铺展于喧嚣之上,滤尽尘世纷扰,只余下寂静的呼吸。我在这温柔的暗色里缓缓沉落,坠入梦的入口——那里并非虚无,而是灵魂卸下重负后,悄然归航的故园。</p> <p class="ql-block">  梦里,童年在时光的河床上重新泛光:天空蓝得澄澈如洗,云朵是未融的雪,浮在无垠的蔚蓝里。我与伙伴们赤足奔过麦浪,笑声被风托起,散作清越的铃音。捉迷藏时屏息藏进老槐树影,掏鸟窝踮脚攀上歪脖枝桠,野莓染红指尖的甜涩——那不是逝去的岁月,而是心底从未锈蚀的罗盘,始终指向纯真。</p> <p class="ql-block">  梦里,逝去的亲人踏着月光归来。母亲鬓边的银丝泛着柔光,父亲掌心的厚茧仍温热如初。我们围坐于旧木桌旁,青瓷碗里盛着温热的粥,话音低缓如檐下滴答的雨。我伸手去握,指尖触到的不是虚空,是记忆深处永不冷却的暖意——原来最深的告别,是让爱在梦里,一次次重新落座。</p><p class="ql-block"> 梦里,我纵身跃入未命名的山海:穿行于古木参天的幽林,藤蔓垂落如时间垂下的帘幕;攀上嶙峋绝壁,云海在脚下翻涌成银浪;探入幽暗洞穴,萤火虫提着微光引路。偶遇巨鹿垂首饮水,或黑豹静立岩上凝望——它们不惊不惧,只以野性之眼,映照我内心未被驯服的辽阔。</p><p class="ql-block"> 然而梦终有界。当晨光如金线般刺破窗帘缝隙,轻轻吻上眼睫,我醒了。刹那间,云梯坍塌,故园隐退,亲人的手在光里消散成薄雾。心口微空,仿佛被抽走一页未写完的信——可那空,并非虚无,而是光涌入的间隙。</p><p class="ql-block"> 梦醒了,并非幻灭,而是苏醒的仪式。梦里奔涌的欢愉、重逢的暖意、冒险的灼热,皆非虚妄的烟云;它们沉淀为骨血里的光谱,映照现实的棱角,也校准前行的方向。原来梦是灵魂寄给现实的一封密信,字字无声,却句句有力。</p><p class="ql-block"> 我推开窗,晨光倾泻而入,镀亮窗台一角。风拂过面颊,带着青草与露水的清气。梦已醒,而梦所赋予我的——那未熄的热望、未冷的柔情、未倦的勇气——正稳稳落回肩头。前路或有雾霭,但我知道:只要心还记得如何入梦,便永远懂得,如何清醒地,走向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