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 灵魂的逆悖与撕裂

塞外布衣人

　　人们的幸福是相似的，不幸则各有各的不幸……

——列夫. 托尔斯泰

在家里，我很难完整地看完一部电视连续剧或一部电影。不是眼光有多高，而是常分心和精神不集中所致。再者，似乎还有另一种属于电视电影本身的原因。不知何故，有些电视或电影，乍一看好像还不错，似乎还有点看头，但是过一会儿，不觉间就会发现某个镜头或某个人物很假，或某种腔调很修饰和作嗔，或某种笑声和哭声很纠结，就免不了引起视觉与听觉的反感，审美意识一下就受到了阻碍。于此，即刻就会调换频道或离开电视机。正是这些阴差阳错的原因，无疑给自身留下了观赏性障碍，恐怕一时半会也很难改正过来。

　　然而，多年前由央视六频道播放的英国、俄罗斯、德国与美国合拍并由好莱坞明星克里斯托弗和吉亚玛蒂主演的《最后一站》，却一下吸引住了我。原因或许种种，但主要的还是该片反咉的是托尔斯泰晚年的生活，而托尔斯泰，则是我阅读见识得最早的俄罗斯作家，大约是从《复活》开始的。或许正是这一牵引，才使我逐步喜欢及至痴迷上了俄罗斯文学。

至今为止，只要一想到无边的白桦林、茫茫的雪野、辽阔的大草原、三套马车、伏尔加河与波罗的海、以及圣彼得堡的教堂、莫斯科宽阔的街道等等，就会油然地带出俄罗斯文学。这恐怕已是一种潜意识中无法割舍的恋结。

　　《最后一站》虽然由几国合拍，虽然不乏好莱坞明星担当，而且两位饰演托尔斯泰与其妻子苏菲亚的演员均是当代好莱坞的大牌明星，曾分别饰演过《音乐之声》和《英国女王》，应该说是一部不容置疑的好莱坞大片。但是，整个影片却充满了纯粹的俄罗斯风味，不管是实景、布景、服饰、造型、音乐、画面、叙事节奏、人物立体感以及每一个细节，都很难看到好莱坞影片的痕迹。

记得，很早以前曾经观看过英国拍摄的电视连续剧《安娜 . 卡列丽娜》，也有类似的感觉。

如果说什么叫世界接轨，这无疑就是世界接轨。一种被人类共同认可的东西，就是属于世界的；托尔斯泰既是属于俄罗斯的精神财富，也是属于全世界的精神财富。如果没有这一前提，是无法拍摄出这类影片的。

　　《最后一站》是“只取一瓢饮”，由一个橫截面来表述托尔斯泰晚年的生活。

该片以托翁的整个财产分配为载体，深刻地揭示出了托尔斯泰与夫人苏菲亚之间复杂的内心世界的纠葛与矛盾，让理想与现实、爱与恨、金钱与道德、信仰与生活无情地甚至残酷地纠结在一起，真实地呈现在观众面前，而所有关于对与错的判断，却全部留给了观众。影片的魅力之处，就恰恰体现在这里：它不是一种简单的逻辑指向和人性外显，而是多方位多角度的综合体现；它没有明确的结论，只是布置了由观众自身的理解和体悟来解答的方程似符号。

　　托尔斯泰自身的矛盾，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思想矛盾，而是灵魂中充满的巨大矛盾。由于丰厚的财富使然，托尔斯泰及其家人一直在自己的庄园过着富庶无忧的生活，也享受着美好的天伦之乐。按理，这应该是常人渴慕和追求的生活，是再正常不过的道理。

但是，托翁毕竟是清醒而杰出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其基于“泛爱主义”者的良心，无疑又让他从这种生活中看到了“罪恶”，看到了腐朽的农奴制造成的两极分化和社会的种种不公，也看到了农奴制度必将崩溃的命运。因此，财富越多越让他感到虚无和沉重，不可避免地在财富和“罪恶”的矛盾纠结中反思、拷问，诚如鲁迅所说，他 “要从罪恶中拷问出洁白，再从洁白中拷问出罪恶来。”他觉得自己财富的积累与他毕生追求的宇宙真理和信仰完全背道而驰，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于是，他终于立下遗嘱，要把自己的财产和所有著作权全部捐献给民众，即奴隶般的农民。

　　然而，作为与托尔斯泰共同生活了48年的苏菲亚，却坚决反对这个遗嘱，她竭尽全力地要为整个托氏家族或者说13个子女争得这笔财产。她觉得这笔财产不完全属于托尔斯泰个人，因为48年来，她也为抄写整理托尔斯泰的作品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她必须为家族今后的生活或生存作抗争。藉此，围绕遗嘱，两人之间就产生了一系列尖锐的冲突和激烈的矛盾，有一次苏菲亚甚至要举枪自杀。

面对这种无法化解的矛盾纠葛，托尔斯泰痛苦不堪，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形成灵魂的巨大逆悖与撕裂。他爱苏菲亚也恨苏菲亚，而最关键的是不能背叛自己的信仰和理想。最终，他选择了出走，于1910年11月20日，病逝于一处名为亚斯塔波沃的小车站的候车室里。这样，即如影片结尾所说，一个伟大的灵魂就此安息了。

　　人最难克服的矛盾，就是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托尔斯泰夫妇围绕遗嘱产生的矛盾就是最好的注释。

这里，很难得出一种对或错的道德评判，就像一杆天平，各自两端，一边是理想，一边是现实，都同时靠近各自的真理。托尔斯泰因巨大的精神力量而沉湎于理想，苏菲亚则因最实际的生活而执着于现实。这是一种深刻的悖反和悖反的深刻，也唯其因为深刻，才真正具有一种人生的认识价值。这里不存在任何意义上的“完美”，也唯其因为“不完美”，才凸显人性的真实及至人性的光芒，那种所谓的高大上式的完美，恰似一种趋时媚俗的不完美。

　　《最后一站》远用的是舒缓的叙事手法，很像是一幅由各种油画组合拢来的立体图相。其中，尽管有灵魂的巨大骚动和各种矛盾冲突，但演员的表演却非常的温藉，毫不夸张，毫不虚饰，一切自然天成，所有的角色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一点一滴都是在表现剧中的角色，都在凸显出时代的真实烙印，而不是在表现生活中的自己，即演员的本身。

毋庸讳言，回观我们的系列国产影片，好些演员更多是在做戏，除了做角色的戏，还要做生活中自己的戏，哪怕一个眼神，一句口水话都要精心地修饰，总难掩眸子里的油滑和世故；或许有过成功，但最终给人留下的依旧不是角色本身的印象，而是绕过去绕过来的一大堆演员的名字。

记住托尔斯泰，记住这位矛盾重重思想深邃悲天悯人又匪夷所思的文学泰斗，应该说，托尔斯泰本身就是一部极具审美意义和人生认识价值的伟大的文学作品……

　　（托尔斯泰扮演者克里斯托弗）

　　（苏菲娅扮演者吉亚玛蒂）

　　（托尔斯泰与契诃夫）

　　（托尔斯泰与高尔基）

　　原创制作 : 塞外布衣人

图片 : 来至网络

（作品4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