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别看我们在杨郎公社下乡知青的人数不多,但事情却不少,三天两头,都会有一则新的消息流传过来。这不,李浩的事情刚刚平息下来没几天,一封“鸡毛信”小说的传递中又夹带了八队女知青周晓的一封短信,说她与本村的青年社员韩玉良相恋,婚礼定在十月二十五日,希望所有的同学都能到场,为她撑撑场面。翻了翻日历,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我就把这个日子记在了炕头墙上钉的小本子上面,这个婚礼,也是我们这个群体中的一件大喜事,我是肯定要参加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对于周晓,我的印象不深,也和我不同班,只是在下乡前和分队的时候见过几面,以后也有几次简短书信的来往,再就是在大队开会的时候,能经常在表扬名单里听到,知道她目前是八队小学校里的一名代课老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也就是在收到周晓信件的第三天吧,上午,我们都在半山腰的农田里培土埂,快到收工的时候,白成文家的亮亮跑到地里叫我,他说:“有个城里的奶奶来家里找你,兰家奶奶让你现在就回去。”“城里的奶奶?”我一愣,也没有再问什么,便对领工的兰广礼说:“兰哥,我就先走一步了。”他笑着朝我挥了挥手:“去吧!”我就拉着亮亮走了回去。一进门,就看见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房间的炕沿上和旦旦奶奶说着话,看见我进来,旦旦奶奶就对她说:“这就是丁知青。”又转头对我说:“这个城里的姨娘要找你问点事情,那你们就先说吧。”说完,她就拉着旦旦和亮亮走出了房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眼前的这位中年妇女,似乎从来都没有见过,她四十岁左右,剪发头,面容淑娴端庄,一身藏蓝衣裤,背着一个当时通用的绿帆布挎包。让我感到稀罕的是,她竟然穿着一双有带子的女式皮鞋,在那个年代,这种皮鞋普通女人是穿不起的。她见我在打量她,就微微一笑说:“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面,你就别想了。”我跟着说:“阿姨,您是谁,找我有事吗?”她说:“周晓你认识吧,我是她的妈妈。”我“噢”了一声:“有什么事您就说吧。”她说:“周晓要结婚的事你知道吧?”我说:“知道啊,收到她的信了,我一定会去的。”他说:“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他的婚礼,你知道,周晓在生产队表现很好,是有机会提前返城的,如果一结婚,那就一辈子待在农村了,我和她爸都不同意她这个婚事。”我说:“阿姨,既然这样,您找周晓就可以了,找我干什么啊?”他说:“我根本就说不动那个死丫头,所以一早走了几个小时才到你们这里。”我被她的这番话整了个昏头转向:“阿姨,您说周晓连您的话都不听,那您这大老远过来找我有啥用啊?”他说:“我家晓晓对我说,他听你的。”我的头瞬间有一百个大,就对她说:“阿姨,您不会搞错了吧?我和周晓仅仅是认识,连同班同学都不是,我既不是干部,也不是她的领导,从见面到现在说话总共也不过几十句,她怎么可能听我的话呢?”她说:“丁知青,不会错的,晓晓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说只要你过去劝她,她就听。”听了她的话,我心里那个腻味就别提了,这都是那儿跟那儿呀,你说好端端的,怎么什么破事都能找到我的头上。估摸她也没有揣摩我的心情,继续说:“丁知青,阿姨求求你了,你去一趟,帮着我们劝劝那个死丫头,能让她死了这份心,你的情,阿姨一定会补偿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正在那儿说着,牛玲收工回来了,问是咋回事,周晓的妈妈一说,谁料想牛玲也说:“去一趟吧,去帮着这个阿姨劝劝你那个同学。”我真是哭笑不得,心想,你这个嫂子啊,人家那儿挖个坑,你在边上还推着我往下跳,正想对牛玲说什么,这时只见周晓妈妈从挎包里掏出两张十元钱,说:“丁知青,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权当给你的辛苦费,求你帮帮我们。”我一看,立刻严肃起来:“阿姨,既然您把话说道这份上了,我可以到周晓那里走一趟,至于什么结果,我不能给您保证,但钱是断然不能要的,您快收起来!”牛玲也在旁边帮着我拒绝。周晓妈妈见我同意了,就把钱放回挎包,千恩万谢的站起身来:“那就这样,阿姨现在回去,我们就等你的信了。”牛玲要留她吃了饭再走,他推辞说:“已经不早了,我还要赶到三营镇上搭车回家。”说着,端起炕桌上的缸子喝了几口水,就转身离开,我和牛玲送她出门,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想,一个女人,一大早几十里山路赶到这里,要去三营,还要近一个小时,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周晓妈妈走后,我就说:“嫂子,你也真是的,那个周晓和我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同学,连话也没有说过几句,她能听我的?这不是活见鬼了。”牛玲说:“要是你说的那样,那周晓为什么要给她妈说,听你的?”我愣了一下:“那只有天知道了。”牛玲说:“不管怎么说,你去一趟不就知道了。”晚上,我去找队长请假,那知祁队长也说:“去吧,去吧,老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这是帮人一把,以后定有裕福。”我被他的话逗乐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给水壶里装满水,全副武装,从牛玲的手里接过一个玉米面饼子,边啃边走出门,到了队长家,看见他在拉着风箱,祁梅也在给锅里贴着玉米面饼子,我说:“队长,我走了啊。”他说:“好,你再稍等一会,拿上个饼子。”我对他扬了扬手里的饼子,说了声:“我有,正吃着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将近两个小时,我赶到了八队,问清了周晓住的地方,来到院门口,那里蹲着个老黄狗,见我过来,呲着牙发出“嘶、嘶”的吼声,我赶紧取下背着的枪提在手里,对着院门大喊:“有人吗,出来给拦拦狗。”不一会,就跑出来一个年轻媳妇,看见我,就说:“是知青啊,赶紧进来,狗我给你拦着。”说着,就狠狠地给狗一脚:“真是越老眼睛越瞎,连知识青年都认不出,滚!”我一进门,就见那两男一女三个知青在窑门口围着一张小桌子正要吃饭,他们看见我,非常热情的站起身来:“哈,丁作义来了,正好,快坐下一块吃。”我笑着说:“好啊,我现在正好饿的肚子咕咕叫了。”边说边坐了下来。那个年轻的媳妇递给我一碗黄米干饭,一双筷子,我往桌上一看,一盆水煮白菜和一碟腌咸菜。筷子一伸,白菜里还有粉条,就说:“今天真有口福,居然还能吃上大半年都没有见过的粉条。”他们三个都笑了,说:“我们也有好几个月没见了,今天是队长拿来让王嫂特地给我们做的。”他们告诉我,八队对他们三个知青非常好,还安排了一个女社员专门给他们做饭。我们在说说笑笑中吃完了饭,那两个男知青说他们还有包干的活要在晚上收工干完,中午就不休息了,和我握手告别后扛着工具就出门而去。看见他们都走了,我就问周晓:“是你给你妈妈说在你的婚事上要听我的话?”他说:“就是。”我说:“你妈妈现在委托我,让我劝你放弃韩玉良,放弃这段婚姻,你会吗?”他说:“不会!”我顿时有些生气,就说:“你这不是来回折腾人吗?既然是这样,你让你妈妈赶了几十里路过去找我,又让我赶了几十里路过来找你,结果还是那个结果,你说你这是在干嘛?”她说:“丁作义,你比我大,我从现在起就叫你丁哥吧,我们暂时不讨论这个问题,你先跟我去看看我们的学校,好吗?”我说:“好,反正今天到了你这里,都听你的安排。”</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太远的一个山脚下,有人工平整的篮球场大小的平地,平地的尽头就着山切出一个平面有一孔窑洞,挂着门帘,窑洞的边上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杨郎小学”四个字,我们还没有走到跟前,就听到了郎朗的读书声:“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来到了小河边,小溪欢快地流着……”周晓告诉我,现在是向老师在给孩子们上课。我悄悄地掀开门帘,就看到一个有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她向我招了招手,并没有停下口中的朗读。我细细一看,从里到外,两个胡基台子搭着一块木板算一张桌子,一共八张,每张“桌子”坐两个学生,一共十六个。每个学生的屁股下面,也都是胡基垒砌的“板凳”。由于窑里光线太暗,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用墨水瓶子做成的煤油灯。孩子们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齐刷刷的转过头来,大一点的还好,那些小的圆圆的脸蛋上脏乎乎的,几乎都看不清他们的肤色。眼前的情况,让我的心中一阵酸楚。转身走出窑洞,周晓问我:“丁哥,这些孩子可怜不?”我说:“不光是你们这里,公社的小学也是这样,只不过他们有一张能看得过去的桌子罢了。”她认真的看着我说:“好,我们延续刚才的话题,我想说的是,我留下来,就是为了这些孩子,我要让他们在我这里学到知识,再用知识去改变自己的命运!”我让她的话吓了一跳,这不是天方夜谭吗,凭什么,就凭你?我笑了,就说:“周晓,你在说梦话吧?”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拉着我的胳膊向前走去,拐了两个弯,到了村子边上,那里是一片菜地,能看到一片还没有收割的莲花白菜,有两个老年社员,拿着铁锹在培着土埂。这时,周晓说话了:“丁哥,看到了那个穿着蓝色上衣的瘦小老人吗?”我说:“看到了,那不是一个年龄大点的社员?”“你错了,实话告诉你吧,他是我们队上唯一的货真价实的‘右派分子’,以前是上海一个名牌大学的教授,你别看他的身躯瘦小,但他的脑子里却是知识的汪洋大海。”我刚要说什么,她又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说:“走,你跟我回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她居住的窑洞里,从炕边上一个很旧的柜子里,三下两下,抱出了两大摞足足有一尺多高的书籍,说:“丁哥,你看看这些。”我大略的翻了翻,好家伙,有文学,哲学,历史,地理,还有什么高等数学,函数,微积分,这原理那原理,让我昏头转向。周晓这才详细的告诉我,她和韩玉良已经拜了那个老先生为师,他们三人秘密商定,老先生将倾其所有,助力他们完成自己的心愿,眼下由于形势的缘故,他们的这个计划只能私下里秘密进行,除了他们三人以外,就连房东都只是知道这个人在给他们补习文化。边说边又从里面拿出五六个用废旧报表装订的本子,我一看,报表背面都是他们的学习笔记,这下我才真正的被惊到了,看着眼前这个绑着两根麻花辫、比我还低半头的小姑娘,猛地一下子高大起来,高大的让我仰面才能看清她的眉目。我说:“你想实现自己的心愿,方法多的是,不一定非要和一个农村的青年结婚?”她回答:“丁哥,说实话,面对这样艰苦的生活,我还是怕……”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也明白了她的真实想法:“这么说,韩玉良也是要从事教育工作了?”他回答:“对,帮助这些农村的孩子改变自己的命运,就是我们两个今生追求的目标。” 我不想再说什么了,这时,一切的语言都是苍白的。我问她:“那你爸妈那里我怎么说?”她说:“除了我们现在的秘密和心愿外,你怎么说都行。你只要能说服我爸妈支持我,祝福我,那怕是他们不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们都会对你感恩不尽的。”她接着说:“我真的不知道你能这么快过来,要知道的话,我会让韩玉良也留下来你俩见见面,他今天劳动的地方太远,你也不可能留一晚,恐怕见不上了。”我说:“ 不用见了,眼前的一切,就能证明他是一个啥样的青年,祝福你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告别周晓,中间隔了一天,我又请假跟着杨郎公社送货的拖拉机去了固原,中午时分,我按照周晓妈妈说的地址找到了她们家,敲开小院的大门,周晓的妈妈一见是我,急忙说:“丁知青来了,快请进。”随即转过头去:“老周,丁知青来了,快出来迎迎。”周晓的爸爸很快就出来了,一见面,就能看得出他是那个部门或单位的领导。在相互谦让中我走进了周晓的家,看家里的布置和陈设,也能感受到这个家庭在那个年代是属于中上等的。我坐下接过她妈妈递过来的茶杯,我认真地、实事求是的给他们讲述了和周晓见面的整个过程,至于他们跟着右派分子学知识的事情,我也没有丝毫的隐瞒,最后,我坐直身体,真诚的面对两位老人:“叔叔阿姨,支持和祝福周晓吧,她不仅仅是您们的女儿,更是上帝恩赐于您们的天使,她是完全按照毛主席的教导,一辈子扎根农村,帮助更多农村贫苦孩子通过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这种远大的理想和抱负,将来一定会成为教育战线上的一面旗帜。”说完,我就站起身来准备告辞。这时,周晓的爸爸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对我说“丁知青,你是周晓的朋友,我们相信你,你说的这些,我们一定会认真想想的,谢谢你了。”说着,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条烟;“这么远的路,让你来回跑,很辛苦。知道你抽烟,这是朋友送的,我又不抽,你拿着吧,就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接过一看,好乖乖,是“大前门”,这是当时有钱也买不到的货啊。就高兴的说:“谢谢叔叔,阿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似乎一转眼,就到了周晓结婚的日子,这天,我在和那天差不多的时间赶到了八队,韩玉良家的院子挺大,这时人们出出进进非常的热闹,我走进院子一看,知青们几乎是全到了,我也非常的兴奋,和同学们一边握手一边聊天,抬头见一间新房子的门口站着周晓,大红色带花的棉袄,蓝色棉裤,两个麻花辫上系着大红绸子的蝴蝶结,她看见我,像一只蝴蝶似的飞了过来,到我面前站定后,规规矩矩的鞠了一躬,抬起头,双眼包含着泪水,往上房一指说:“丁哥,我爸妈带着我弟弟都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见到了韩玉良,果然和我想象中的一样,阳光帅气,一脸纯真,他伸展双臂紧紧地拥抱了我一下,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丁知青,真心的谢谢你,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不会辜负周晓爸妈和你的期望。”我也使劲地握着他的手说:“我相信你们,敬佩你们,也祝福你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至此以后,我一直和周晓他们保持着联系,也得知他们的心愿一直进展的非常顺利。后来返城参加工作,书信就相对少了。再到后来,由于自己工作调动,频繁搬家,他们好像生活也有了变动,联系就渐渐中断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九八年回族“开斋节”,我回到固原探望姐姐,一天上午在街上无意中碰见了在杨郎一同下乡的同学徐国良,很是高兴,他头发油光,皮鞋锃亮,据说是在政府的统计部门上班,他紧握着我的手说:“今天不走吧,我这儿还有两个一起下乡很熟悉的同学,晚上一起坐坐?”我说:“好啊,你看着安排吧。”接到他的电话,我来到了城中心的一个餐厅,一看一块来的还有三个,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同学,于是一起很兴奋的谈起下乡的趣事,谈“鸡毛信”,谈“手抄本”。说着说着,徐国良突然一拍大腿,说:“哎,差点忘了,老丁,你还记得周晓吗,那时候她爸妈的思想工作还是你给做通的?”我说:“怎么不记得,只不过好些年都没有联系了。”他说:“我倒是大概知道一些他们的情况,这两口子了不起啊,在农村时就遇上了贵人,后来就一起被调到杨郎中学教书,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两口子‘一卷成名’,一同到上海的一个名牌大学学习了几年,毕业后,有很多可以留在大城市工作的机会,可谁知俩人一头又扎回杨郎。我可是听说了,固原一中是全区重点中学,好几次要调他们俩过来任教,人家都拒绝了,你说邪门不邪门?”听了这些,我的心里波浪翻滚,他们果然坚守初心,说到做到,一辈子用自己的知识去帮助农村的那些穷孩子走出乡村,翱翔蓝天,改变自己的命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对徐国良说:“你现在方便,啥时候过去一趟,好歹要个通信信息,即便是见不上面,打打电话知道一下他们的情况也好。”徐国良说:“没问题,我一定把他们的电话给你要来。”说着说着,天色已晚,我们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握手告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出餐厅,青蓝的天空繁星似海,我抬头望着那些频繁闪烁的星星,过去老人们常说,凡间的每个人都是天上的一颗星星,它们时时刻刻在陪伴着你,在你离开尘世的那一刻,你的那颗星星也会从宇宙划过,坠入江海。我就想,星星有明有暗,那些明亮的星星一定是属于对社会、对人类做出贡献的人,那周晓和韩玉良应该属于那两颗星星呢?我仔细寻找着,最后在牛郎的旁边,有两颗星星的亮度脱颖而出,一眨一眨的,很夺人眼球,那应该就是他们两人,因为围绕在他们边上的是一团一团数不尽的小星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图片选自网络,感谢作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