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物件)🌲从断舍离逃出来的物件

樱滝

<p class="ql-block">从八十年代起我家搬了五次,每次搬家都像告别仪式——在“断舍离”的刀锋下,过时的、闲置的、笨重的物件被逐一剔除,有些物件甚至是用过多年的心爱之物。</p><p class="ql-block">时代奔流不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旧物让路,新器登场;轻便、美观、可以拆卸,方便移动,成了今日的注脚。因此过去那些沉甸甸的实木旧柜、吱呀作响的榫卯木床已悄然退出日常的舞台。可“断”得干脆,“舍”得利落,“离”得洒脱,未必是遗忘一一有时,是为记忆腾出更洁净的位置。</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成家之初,租住公房,一张双人床是用两个木架、两付床板撘就成床,一张双屉小桌和一张园木小桌,都是租用单位的,不属于我的家当。八十年代中期,木料紧俏时候,社会风气却已悄然转向,家家户户开始攒木料,打家具。当时我与丈夫还是两地分居,独力难支,幸得厂里的工人师傅倾力相助:他们利用夜间驱车上山选木头,手拉肩杠拉回木头,锯成板,然后再帮我经常翻晒凉干……三年时光里,木香混着他们的汗水。直到可以打制家具为止。最终五斗柜、高低柜、三门柜,两张床,在叮当作响斧凿声中完成制作一整套实木家具。不是工厂出品,而是人情浇筑,岁月打磨出来的手工艺品,是老同事老工友们之间的友情见证。</p> <p class="ql-block">这两张桌子,是八十年代木工手制仅存的两件遗存,也是五次搬家,在数轮“断舍离”中,唯一从淘汰名单上侥幸逃出的老物件。</p><p class="ql-block">四年前,那次搬家是因为我摔伤导致脚骨折,不能走动,再不能登爬五层楼梯,只能忍痛卖掉自己倾心装修住过二十几年的老屋,换成住进带电梯的新居。这次搬家,因我卧床养伤,缺席了整场搬迁,致使我许多珍藏之物被孩子当成累赘毫不迟疑地处理掉。当他们执意扔掉这两张斑驳掉漆、腿脚微晃的旧桌时,老伴却执意拦下:“留着吧,留个念想。”它们笨重、陈旧、不合时宜,却叠印着我们最清贫也最滚烫的年华。毕竟这家具倾注了我很多心血,再说,能省点钱就省点。</p> <p class="ql-block">这把斧头,<span style="font-size:18px;">刃口微钝,木柄油润泛光,是老伴七十年代的“随身行囊”。那时他独居一隅,下班后无处可去,便一头扎进木屑纷飞的寂静里:从方凳起步,到靠背椅、懒汉躺椅;从小方桌、圆饭桌,再到带玻璃门的菜橱⋯一件件家具,在他手中生成为家的轮廓。</span></p><p class="ql-block">那年头,工厂的工人几乎人人会木工,家家有刨花香,老伴也利用这时间做木工活。这些家具我们用了很多年,头两次搬家这些东西还在使用,直到第三次搬家,连同锯子、刨刀、墨斗一并送人,唯有这把斧头被收纳在箱底。如今无木可劈,只是不舍得扔掉,不舍得扔掉那个用双手把日子一寸寸凿亮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时光奔流,跨越新世纪,科技重塑生活新理念。<span style="font-size:18px;">家居迭代如潮涨潮落。以旧换新,是物理的必然,亦是时代的呼吸节奏。然而在断与舍之间,在离与别的转角,总有一些老物件仍然注足。它们未必精美,却有温度;它们未必值钱,却不可替代。它们是从“断舍离”洪流中泅渡出来的幸存物,不是被遗弃的废物,而是被托住的时代信物。以木纹为纸,从钉痕为字,写就一部无言的家史。</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