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公渊传(三)

孙老师

——身世浮沉雨打萍 <p class="ql-block">三 流亡学生</p><p class="ql-block">逃离太原的时候,他大约十七岁,跟着一个同乡走。十七岁的少年,没有父母陪伴,没有亲戚投靠,身上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点可怜的路费,还有几本从学校带出来的课本。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只知道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p> <p class="ql-block">火车是坐不上了,全被军队征用了,汽车也没有,他跟着难民队伍沿着土路走,走不动了就在路边歇一会儿,歇够了接着走。西安、宝鸡,这两个地名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他听说那里有收留流亡学生的学校,只要找到学校,就能活下去,就能继续读书。</p> <p class="ql-block">从太原到西安,从西安到宝鸡,再到天水,这一路走到哪儿是个头,他也没㡳,只说了“跟着走”三个字。这三个字背后,是饥饿,是疲惫,是恐惧,是一个少年在乱世中独自求生的全部艰辛。好在他肯吃苦,能忍耐,有一股子不服输的硬气。正是这股硬气,支撑着他走过了一程又一程,没有倒下去。后来—起走的同乡找到了归宿,他便成了一个人。</p> <p class="ql-block">几个月颠簸之后,甘肃省的天水第五中学,成了他流亡路上第一个真正的避难所。那时政府有资助,学校管吃管住,还能继续读书。经过考试,他进了高中部,学业有了着落,生活安顿下来了。他的学习成绩在各科都是出类拔萃的,一直是班里的好学生。他特别善于学习新知识,不怕考试答题,这些都是他的长项。这份学习的本事,他在任何时候都没有丢下过。</p> <p class="ql-block">天水的秋天来得早,九月一过,北风就从陇西高原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五中的校舍虽然简陋,却能遮风挡雨;食堂里虽然清汤寡水,却好歹能填饱肚子。他在这里安顿下来,重新拿起书本,以为日子可以这样过下去了。可命运又一次跟他开了个大玩笑。</p> <p class="ql-block">天水五中的校长沈涤生,克扣学生的“贷金”——也就是伙食费。这事在当时的流亡学校里并不稀罕,校长们把学生的口粮钱装进自己腰包,学生们饿得面黄肌瘦,却敢怒不敢言。可天水五中的学生们偏偏不信这个邪。那天他记得很清楚,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七日夜间,积怨已久的学生们动手了。他们冲进校长室,把沈涤生打了一顿,还一路拖拽到校外,扔在了郊外的荒野里。事情闹大了。几个时辰之后,专员公署派兵前来,抓走了十五个学生。他就在其中。</p> <p class="ql-block">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被关在临时拘留的地方,前路未卜,心里又怕又慌。外面的同学们想方设法营救他们,用的法子是——替他们填表加入国民党。同学们要去了每个人的年龄和籍贯,又找到照片,代为填写了入党申请表,集体加入了国民党。这或许起了作用,没几天他就被放了出来。后来听说,这次“学潮”背后,有共产党的暗中操纵。就这样,他成了一名国民党员。从集体加入那天起直到新中国成立,他就是一名“挂名党员”。这句话他后来反复强调过,仿佛在说:我不是自愿的,我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被同学拉去填了一张表而已。</p> <p class="ql-block">可历史不跟你讲这些。它只认档案,只认那一行白纸黑字。就这一张表,他后来用了一辈子去偿还。</p> <p class="ql-block">学潮过后那年年底,他在天水五中毕业了。国家还在战乱之中,到哪里去又成了问题,反正家乡山西是回不去了。一九四○年初,他与同学一起去了陕西三原。山西大学当时迁到三原办学,他进校随读了七八个月,才知道自己没有学籍。随读就是旁听,旁听生是没有毕业文凭的。这件事给了他一个教训: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立足,光靠旁听不行,必须有真凭实学。他是个有骨气的人,吃了这次亏,便暗暗下定了决心。</p> <p class="ql-block">于是,那年秋天,他报考了迁到西安的“西北联合大学”之一的西北工学院,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土木工程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