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炼”,你也曾有过的酸甜苦辣(随笔10)

李松柏

<p class="ql-block">  在机关从事文字工作,被人称为“笔杆子”,“提炼”是摆在“笔杆子”面前的一道坎,提炼好坏决定材料(文章)的成败。我这一辈子基本都在新闻战线打拼,无论在基层当通讯员、新闻干事,还是在报社当记者、编辑,都与文字打交道,对于“提炼”这个词儿,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结。下面,就来扒一扒当年“提炼”的那些事儿。</p><p class="ql-block"> 先讲一个故事。1970年1月5日凌晨,云南发生“通海大地震”,人员伤亡严重,上级命令我部即刻出发,赶赴灾区抗震救灾。我们连来到通海县城,这个原本山清水秀的“滇南明珠”已经成为一片废墟,寒风掠过残垣断壁,卷起阵阵烟尘,夹杂着妇女儿童嘶哑的哭声,让人闻之悚然,惨不忍睹。</p><p class="ql-block"> 经过几天的苦干,遇难者遗体全部被刨出安葬,幸存的受灾群众都住进了由我们搭建的简易帐篷里。因为春节临近,为保证灾区人民过好灾后第一个佳节,我们连又接到新的任务:打开已经倒塌的县百货大楼,从中刨出生活日用品,尽快促成临时百货商店开门营业。县百货大楼是钢筋混凝土结构,三层楼已完全倒塌,打开它是一场硬仗。我们在班长罗朝贵的带领下,先搬开盖瓦,后移开房梁,再往下就被一道道水泥预制板隔断了,没有起重设备,靠人力我们很难移动它。怎么办?罗班长把眼睛眨了两眨,马上就有了办法。他说,用大锤和钢钎敲开一个洞,人能进去不就成了嘛。我们照此办理,很快即凿开了一个可供一人进出的洞。可是,余震不时还有发生,谁进去谁就会有生命危险,那么,谁进去呢,大家又为此争执起来。“这还用争吗?我是班长,当然应该我先进去!” 班长不容分说,第一个钻了进去。他人一进去,不久即见日用百货从里面源源不断地传递出来,我们在外面站成一排,接力把百货码在一边,很快便堆成了一座小山。</p><p class="ql-block"> 干着干着,眼尖的排长忽然发现,班长的脸色有些苍白,递百货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他问:“班长,你怎么了,要不要派人下来换换你?”班长很坚决地说:“没事,我能行!”又过了好一会,排长见班长传递百货越来越吃力,额头上还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估计到出了问题,于是很坚决地把他拉了上来,这时候我们才发现,班长的右脚上血迹斑斑,已经受伤多时了。团里的军医赶到现场为他包扎,连长也赶来看望他,并逼着他说出了事情真相。</p><p class="ql-block"> 原来,他刚钻进洞去,右脚穿的胶鞋就被一颗钉子扎穿了,引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顾不得这些,毅然拔出了钉子,就开始紧张地搬运起百货来。正在现场采访的新闻报道人员问:班长:“你为什么不早些让人替换你呢?”班长答:“救灾如救火,我能临阵脱逃吗?”罗班长的脚已受伤,医生说要住院治疗,可他说:“我的脚受伤了还可以到街道上去组织发动群众嘛。”连队同意他的请求后,他经过简单包扎就一瘸一拐地到居委会去动员群众重建家园。</p><p class="ql-block"> 抗震救灾结束后,罗班长荣立一等功,被提干。罗班长的事迹本来就很生动,我作为这个班的新兵,耳闻目睹了当时的一切,可是,后来宣扬他的先进事迹材料就有些走样了。当领导要他去医院治疗时,他对领导说的话却变成了:我的脚虽然受伤了,可我的嘴还可以宣传毛泽东思想呀,就让我去做宣传群众的工作吧!这句话显然是被“笔杆子”硬贴上去的,这就成了拔高。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当时情况下,典型大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大全”,不拔高焉能立起来?</p><p class="ql-block"> 成都某大院是指挥机关,有一年遇到特殊情况,大院采取了相应的封闭警戒措施:规定无紧急事务军车不准出门,严格控制军人外出,因公外出人员必须请假并穿便装。非常情况下采取非常措施非常必要,可也带来一个问题,偌大一个院子,人车不能出去,补给物资供应从哪里来?部队为此与地方粮食部门进行了衔接,粮食部门领导做出决定,主动送粮油柴米上门,全力支持部队工作。于是,粮食局一位名叫凌晓明的普通职工承担了这一重任。</p><p class="ql-block"> 凌晓明原先就负责军供这一块,与军方一些军需人员是好朋友,接受任务后,连续两三个月,他风里来雨里去,哪个食堂缺米,哪个食堂缺油,哪个食堂要肉,哪个食堂要菜,总之,油盐柴米酱醋茶,但凡需要,只需一个电话,他便领着地方车往大院里拉。一来二去,连营门口的哨兵都认识了这个不穿军装的“军需官”,只要他的车子一到,哨兵便挥手放行。恢复正常后,部队有关部门专程到粮食部门表示感谢,自然也包括凌晓明在内。一位副秘书长对他说:“小凌,你是部队的有功之臣,我们拟制作一面锦旗,以表彰你对部队的支持。”凌晓明说:“我们是患难朋友了,何必那么见外,做锦旗没必要,不如买条烟来大家秋了(成都话,抽了之意)算了!”副秘书长哈哈一笑,当即照办,到服务社买了条红塔山香烟送给他。凌晓明当场将香烟拆开,分发给在场各位,说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多么活生生的一个有血有肉有个性的人物。</p><p class="ql-block"> 又一日,成都电视台记者采访凌晓明,记者问:“听说你在非常情况下对部队支持很大,请问你当时的动机是什么?”凌晓明语出惊人:“那都是为了朋友,要不是朋友,哪个瓜娃子(成都话,傻瓜之意)才去冒那个风险!”电视台考虑到该同志虽有先进事迹但却缺乏闪光语言,新闻因此没播。</p><p class="ql-block"> 看到了吧,语言平淡新闻媒体是不予采用的,“文似看山不喜平”,看来写文章不“提炼”还真不行!</p><p class="ql-block"> 我还曾亲眼见证过因为“提炼”欠妥而付出代价的。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在团政治处宣传股报道组当战士报道员,那时部队政治氛围特别浓,无论写材料、写典型还是写报道都强调要有新思想、新观点、新语言,否则到了上面就难以通过,“笔杆子”们常常为此苦费脑筋。我们的股长是一个能说会道、善于编新词的行家,记得当时为了宣传继续革命理论,上面有人将“土地革命吃过糠,抗日战争扛过枪,解放战争渡过江,抗美援朝负过伤”的人列为对象,说这些人躺在功劳簿上往往停滞不前,其目的显然是针对我党我军老干部的。我们股长为了在此基础上更出新意,经过冥思苦想,终于推出了一个“三水干部”的提法,即“旧社会喝过苦水,战争年代流过血水,和平时期淌过汗水”的干部,说他们继续革命思想不牢。他的这种提炼当时还很得彩,在全师都有影响,可是后来,在拨乱反正清理思想过程中,他受到了严厉批判,最后被安排转业。</p><p class="ql-block"> 这又告诉我们,写文章搞宣传不会“提炼”不行,而“提炼”不当也不行,那得风险自担。</p><p class="ql-block"> “提炼”有苦有累也有收获。一个冬天的晚上,我在宿舍里开夜车,写一个平时打架斗殴、调皮捣蛋的后进战士在部队人生观教育中转化为先进战士的事迹,熬到凌晨,稿件基本成形,可就是主题思想还不够深刻,偏偏这时,冷和饿一齐袭来,部队服务社早已关门,驻地远离街市,没法买到食物。无奈何,我只好用“走着写”来驱寒,用香烟来“充饥”。结果,写出的通讯《乘着时代的春风起飞》见报以后因为立意较高,在部队引起很大反响,报纸还辟出专栏开展了长达数月的讨论。</p><p class="ql-block"> 你看,写文章需要千锤百炼,提炼是理性的思考,是思想的升华,是文字的打磨,为了文章更深刻,更具影响力,我们曾做过多种多样的“提炼”尝试,无论其效果如何,反正为此付出了不少心血与汗水,个中甘苦唯有我们自己知晓,不过我们不后悔,谁让我们干的就是舞文弄墨这一行呢?通常情况是,为了宣传的需要,我们这些“笔杆子”生命不息,“提炼”不止。于是乎,挖空心思想点子,挠破头皮抠路子,夜以继日爬格子,就成了我们的一种常态,难怪别人说搞新闻的人有“三快”:头发掉得快,面容老得快,身体垮得快。</p><p class="ql-block"> “提炼”往事令人唏嘘,不堪回首,相信各位同仁也曾感同身受。这不是评功摆好,也不是抱怨牢骚,更不是无病呻吟,我想说的是,过去绞尽脑汁标新立异,搜索枯肠笔下生花,那是任务在身,职责所系,理当如此。如今既已不在“现场”,我们就要珍惜时光,写点随心所欲的文字,或者放松身心喝杯酒去,回归自然端起茶来,当个心宽体胖的“员外郎”岂不美哉!</p><p class="ql-block"> 2021年9月于成都</p> <p class="ql-block">  (图片由豆包生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