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阳八寨

面朝大海

文图：面朝大海

美篇号：63475899

音乐：多嘎多耶

藏在湘桂黔三省交界的群山深处，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的程阳八寨，如同散落在林溪河畔的八颗明珠，静静诉说着侗族数百年的岁月沧桑。这里没有都市的喧嚣，只有青山环抱、绿水环绕，吊脚楼依山而筑，风雨桥横跨溪流，鼓楼矗立寨心，古井滋养生灵，每一处景致都镌刻着侗族独特的文化印记，每一段行程都藏着原汁原味的民族风情。走入程阳八寨，我和妻子循着永济桥、岩寨、平寨、马鞍寨的路线漫步而行，沉浸式触摸侗族文化的脉络，一场治愈又厚重的人文之旅，就此缓缓拉开帷幕。

踏入程阳八寨景区，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永济桥，这座被誉为“世界四大历史名桥”之一的侗族风雨桥，是整个侗寨群的标志性建筑，更是侗族木构建筑技艺的巅峰之作。始建于1912年，历经百年风雨侵蚀，依旧巍然屹立在林溪河上，桥身全长64.4米，宽3.4米，高10.6米，整座桥梁不用一钉一铆，全部以榫卯衔接，大小木条木枋相互咬合，严丝合缝，尽显侗族工匠的超凡智慧。

桥廊一侧的木壁之上，镌刻着郭沫若先生亲笔题写的诗句：“艳说林溪风雨桥，桥长廿丈四寻高。重瓴联阁怡神巧，列砥横流入望遥。竹木一身坚胜铁，茶林万载茁新苗。何时得上三江道，学把犁锄事体劳。”笔墨苍劲，意蕴悠长，盛赞永济桥精巧绝伦的建筑技艺，也道出了这片山水田园的悠然诗意，为百年古桥平添了浓厚的人文底蕴。

还未走上桥身，热闹隆重的侗族拦路迎宾仪式便已然开场。身着鲜艳侗锦盛装、头戴银光闪闪银冠银饰的侗族少男少女，早早列队守候在永济桥头，这是侗族迎接远方贵客最高规格的礼仪。姑娘们身着靛蓝底绣彩纹的侗锦长裙，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摇曳，头上的银冠、项间的银锁、手腕的银镯，随着动作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眉眼温柔含笑，满是淳朴热忱；帅气的侗家少年手持芦笙，身姿挺拔，吹奏起悠扬欢快的迎宾曲调，芦笙声声清亮婉转，时而高亢时而舒缓，回荡在青山绿水之间，与潺潺溪水声相融。

侗族姑娘们手牵着手，排成整齐的队伍拦住来路，婉转清亮的拦路歌应声而起，歌声绕着廊桥，飘向林间，字字句句都是对远方来客的欢迎。按照侗家古老习俗，贵客过桥必先饮风雨桥拦路酒，这是侗族人表达敬意的方式。侗家阿妹手捧牛角酒杯，杯身雕刻着古朴花纹，盛满自家酿制的醇香糯米酒，笑意盈盈地递到面前，歌声不断，酒意绵长。一口清甜温润的糯米酒入喉，酒香醇厚，带着谷物的甘甜，暖意瞬间从喉咙蔓延至全身，酒香伴着山间清风，缠绕在百年风雨桥上。一饮拦路酒，便算是正式踏入侗寨，接受全寨最真挚的祝福，歌声、笑声、芦笙声、银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又温情，瞬间让人卸下陌生感，彻底融入浓郁热烈的侗族民俗氛围之中。

站在桥畔远望，青瓦覆顶，飞檐翘角，桥身由青石桥墩支撑，木质廊亭层层叠叠，古朴而雄浑。桥廊内，36根巨柱挺立，两侧设有木质长凳，供往来行人遮风避雨、休憩闲谈，梁柱上雕刻着花鸟鱼虫、龙凤呈祥的纹样，虽历经岁月打磨，依旧栩栩如生，每一道纹路都藏着侗族人民对美好生活的期许。行走在廊桥之中，脚下是斑驳的木质地板，指尖抚过粗糙却温润的木柱，耳畔是潺潺的溪流声与林间鸟鸣，风穿过廊间，带来草木与河水的清香，仿佛能听见百年间过往行人的脚步声，见证着侗寨的日出日落、悲欢离合。

告别永济桥，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古道缓步前行，蜿蜒的小路穿梭在青山与稻田之间，空气中满是泥土与草木的清新，不多时便抵达岩寨路口。还未踏入村寨，一阵空灵清透的侗歌便顺着山间清风悠悠传来，抬眼望去，只见路口旁依山悬空而建的木质吊脚楼上，数位侗族村花正凭栏而立，轻声放歌。

她们身着精工刺绣的传统侗锦盛装，头戴繁复银饰，银簪、银花、银流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裙摆垂落于木楼栏杆内侧，身姿温婉雅致。没有台下喧闹的迎宾队伍，没有多余的伴奏与喧哗，只有她们立于古朴吊脚楼之上，用原生态的侗语放声歌唱。歌声纯净绵长、婉转悠扬，带着山野独有的空灵气息，时而轻柔低吟，时而清亮高亢，一句句质朴的侗家歌谣，诉说着村寨的岁月故事，传递着对远道而来游客的诚挚欢迎。清风拂过木楼，吹动姑娘们的发丝与裙摆，银饰轻响，与歌声相融，画面静谧又唯美，让人心头一暖，未进古寨，已然沉醉在这份独属于岩寨的温柔风情里。

循着路标我们走入岩寨，岩寨始建于明代晚期，因地势多岩石而得名，是程阳八寨中历史底蕴最为深厚的寨子之一，2014年被列入侗族村寨世界文化遗产预备目录。这里的建筑依旧保留着明清时期的风貌，吊脚楼依山傍水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青瓦木墙，古朴典雅，寨内巷道纵横交错，曲径通幽，一步一景，处处皆是原生态的侗寨烟火气。

行至非遗小广场，一处趣味十足的民俗景观格外引人注目，这便是侗族十八怪文化展示区。广场上以图文、雕塑、民俗墙绘的形式，生动展现了侗族世代传承的奇特习俗与生活智慧，十八桩民俗怪事，桩桩藏着侗乡独有的烟火风情，浓缩了侗族千年的生活习惯、婚恋习俗、饮食文化与建筑特色，成为读懂侗文化的鲜活窗口。

细细品读，十八怪趣味满满：一怪无楼不成寨，鼓楼高耸立寨心；二怪桥上盖楼阁，风雨廊桥镇溪河；三怪贵客拦在寨外，拦路敬酒迎客来；四怪唱歌不用指挥，大歌天籁自天成；五怪酸鱼酸肉当大菜，侗不离酸味绵长；六怪油茶待客单只筷，一口油茶暖人心；七怪村村祭拜萨玛婆，祖母护寨佑平安；八怪新娘入夜悄悄来，偷婚习俗传千年；九怪姑表联姻亲上亲，村寨抱团情谊深；十怪墓地紧邻家宅旁，生死相伴守家园；十一怪糯饭当成家常菜，三餐不离糯米香；十二怪行歌坐夜谈情爱，月夜传情诉心意；十三怪四季同穿侗锦装，银饰不离身上戴；十四怪牛角发髻盘头上，古朴别致映风情；十五怪竹筒吹火烧饭菜，山野烟火藏智慧；十六怪四月初八染花饭，五彩糯米庆佳节；十七怪多耶起舞手拉手，全寨欢歌庆团圆；十八怪榫卯木楼不用钉，百年屹立匠心传。每一桩怪事，都是侗族人民顺应山水、热爱生活的真实写照，鲜活又接地气，让人在轻松游览间，读懂侗乡与众不同的民俗魅力。

岩寨的核心景致，首推合龙桥。这座连接岩寨与平寨的风雨桥，始建于清嘉庆十九年（1814年），是程阳八寨中历史最为悠久的风雨桥，比永济桥还要早近百年，历经数次洪水侵袭，1941年重修后依旧完好如初。桥长42.8米，宽3.78米，水底至桥廊檐高9米，同样采用侗族传统的石墩木结构，36根木柱支撑起整座廊桥，榫卯结构精巧绝伦，不用一钉一铆便稳固百年。

关于合龙桥，还有一段动人的传说：当年修建此桥时，岩寨与平寨的族人分别从两岸同时开工，凭借精湛的技艺与默契的配合，最终在河中央精准合拢，严丝合缝，“合龙”之名由此而来，也象征着两寨族人同心同德、守望相助的情谊。行走在合龙桥上，桥廊内的木质构件泛着深沉的光泽，檐角的木雕古朴精致，桥下溪水清澈见底，鱼儿悠然游动，两岸吊脚楼炊烟袅袅，一幅静谧的侗寨田园画卷徐徐展开，与永济桥的恢弘相比，合龙桥更显温婉与厚重，藏着岁月沉淀的温柔。

穿过合龙桥，步入岩寨深处，寨心位置矗立着岩寨鼓楼，这是侗寨的灵魂建筑，也是侗族文化的核心象征。鼓楼始建于1909年，1932年大修，2005年在老鼓楼基础上扩建新鼓楼，新鼓楼高近三十米，15层檐层，由四根主柱和十二根衬柱支撑，层数皆为单数，寓意吉祥昌盛。整座鼓楼为木质结构，宝塔造型，飞檐层叠，雕梁画栋，顶部饰有宝顶，气势恢宏，远远望去，在一众吊脚楼中格外醒目。

在侗族文化中，鼓楼是村寨的议事中心、娱乐中心与精神圣地。平日里，寨里的老人会聚集在鼓楼里，围坐闲谈，抽着烟杆，聊着家常，传承着祖辈的故事；逢年过节，这里便是欢乐的海洋，芦笙阵阵，侗歌悠扬，族人齐聚于此，唱侗戏、跳哆耶舞，庆祝佳节；遇到村寨大事，族长便击鼓聚众，族人闻声而来，共商事宜；若是遭遇险情，鼓声便是号令，凝聚全寨力量共渡难关。鼓楼内，梁柱上的雕刻精美绝伦，花鸟龙鱼、吉祥纹样栩栩如生，抬头望去，层层叠叠的木构结构精巧无比，置身其中，能真切感受到侗族族人的团结与向心力，读懂鼓楼之于侗寨的非凡意义。

岩寨内，还藏着滋养族人百年的上下井，这是侗寨不可或缺的生命之源。上井与下井相隔不远，皆为青石砌成，井水清澈甘甜，四季不竭，历经百年，依旧是寨里村民日常饮水、洗衣、灌溉的重要水源。井口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井边摆放着古朴的木桶、水瓢，时常有侗家阿妈提着木桶来打水，动作娴熟，轻声细语，尽显生活的质朴与温柔。

平寨是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程阳八寨核心村寨之一，因地势平缓开阔得名，藏于林溪河畔，是一座原汁原味的千年侗族古寨，山水相依、鼓楼林立、民风淳朴，尽显侗乡烟火诗意。

平寨的鼓楼，堪称侗族鼓楼中的一绝，这座独柱鼓楼建于2014年，占地169平方米，高约25米，共17层，是中国侗族地区最高、最大的独柱鼓楼。其最精妙之处在于，整座鼓楼仅以一根粗壮的擎天主柱支撑所有构架，周围辅以木枋榫卯衔接，不用一钉一铆，稳固异常，象征着侗族族人团结一心、众志成城的精神。

平寨内的董井，是另一口百年古井，与岩寨的上下井遥相呼应，同为侗寨的生命水源。董井由青石围砌，井水清澈见底，水质甘甜，四季恒温，即使在干旱时节，也从未干涸。井边建有思源亭，碑文记载着平寨饮水的历史，“饮水思源”四个字，道出了侗族人感恩自然、守护家园的初心。古井旁，侗家妇女浣洗衣物，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清脆悦耳，与溪水声、鸟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动人的田园牧歌，尽显侗寨生活悠然与惬意。

来到平寨，最不容错过的便是月也歌堂的侗族非遗演出，这是一场浓缩了侗族文化精髓的视听盛宴，让人心生震撼。歌堂建筑极具侗族特色，木质结构，古朴大气，地面铺有“三鱼共首”的鹅卵石纹样，蕴含着侗族对自然、对生命的崇拜，这里是侗族文化展演、研学交流的核心场所。《月也侗乡》非遗演出，以侗族“八娘文化”为核心，将舞娘、酒娘、绣娘、画娘、茶娘、歌娘、乐娘、厨娘的故事搬上舞台，全方位展现侗族的民俗风情与非遗技艺。演出开始，悠扬的芦笙声缓缓响起，身着精美侗锦、头戴银饰的侗家姑娘款款登场，银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婉转的侗歌交织，空灵动人。

演出落下帷幕，最动人的环节便是与演员的亲密互动。演员们热情地走下舞台，邀请观众一同参与，没有丝毫生疏与隔阂，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我们学着侗家姑娘的样子，跟着她们学习简单的侗语问候，哼唱婉转的侗歌，跳起欢快的多耶舞。大家手牵着手，围成一圈，在歌堂内尽情舞动，银饰摇曳，歌声悠扬，笑声回荡，这一刻，没有地域与民族的界限，只有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温情与欢乐。演员们还主动与我们合影留念，讲述侗族的民俗故事，分享侗锦制作、芦笙吹奏的小技巧，这份真诚与热情，让人深深感受到侗族族人的淳朴善良，成为此次旅程中最温暖的记忆。

带着平寨非遗演出的震撼与欢乐，我们前往最后一站马鞍寨。踏入马鞍寨入口，道路两边庄严肃穆的红军雕像格外引人注目。雕像刻画着红军战士身着军装、身姿挺拔、目光坚毅的模样，神情果敢无畏，栩栩如生。历史上，红军长征途经三江一带，曾在马鞍寨停留休整，与当地侗族百姓结下深厚情谊，红军为民爱民、不畏艰险的精神深深扎根在这片侗乡土地。这座红军雕像，正是为纪念红军过境、传承红色精神而建，它静静伫立在寨中，诉说着峥嵘岁月里军民同心的动人故事，让侗寨山水间多了一份红色风骨。我驻足雕像前，回望那段烽火岁月，深切感受到如今岁月静好来之不易，也读懂了侗寨不仅有山水人文之美，更有厚重的红色底蕴。

游览至傍晚，期待已久的侗族长桌宴正式开启。这是侗族招待贵宾的最高礼仪，也是感受侗族饮食文化的绝佳体验。长桌由多张木板拼接而成，顺着巷道一字排开，绵延数十米，桌上摆满了地道的侗族美食：色泽金黄的酸鱼酸肉，是侗族独有的发酵美食，酸辣开胃，醇香绵长；软糯香甜的糯米饭，是侗族人的主食，粒粒饱满，口感筋道；还有油茶、腌笋、腊肉、青菜、米酒等，菜品丰富，色香味俱全。

入席后，侗家阿哥阿妹端着米酒，唱起敬酒歌，歌声热情豪迈，一杯杯米酒下肚，暖意融融。大家围坐长桌，举杯共饮，品尝美食，畅谈趣事，侗族阿妈热情地为我们夹菜，讲述每一道美食的制作工艺与寓意。长桌宴上，没有陌生感，只有欢聚的热闹与温情，酸辣鲜香的滋味在舌尖绽放，浓浓的民族情谊在心底流淌，这不仅是一场舌尖的盛宴，更是一场文化的交融，让人彻底沉醉在侗寨的热情与美好之中。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程阳八寨的山水与建筑之上，为整座侗寨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告别马鞍寨，回望这片土地，永济桥郭沫若题诗的风雅、拦路酒的醇香、岩寨吊脚楼侗歌的悠扬、非遗小广场侗族十八怪的趣味民俗，合龙桥的温婉、鼓楼的庄严、古井的温润，平寨非遗演出的震撼，马鞍寨红军雕像承载的红色记忆与长桌宴的烟火温情，还有侗族族人的淳朴热情，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浮现，久久难忘。

回望暮色中的古寨，鼓楼的轮廓渐隐于群山之间。程阳之行让我明白，真正的旅行不仅是空间的移动，更是时间的穿越。在这片土地上，古老与现代正在寻找一种艰′′难的平衡，而我们每个到访者，既是旁观者，也无形中成为这变化的一部分。或许，下次再来时，程阳又将是另一番模样，但那些石阶上的晨光、鼓楼下的老人、以及木楼间流转的时光，已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成为我对“何以为家，何以为根”的永恒追问。

程阳古寨，如同一本打开一半的古经，泛黄的记忆页码刻着岁月的纹路，崭新的章节写着生活的烟火。我们是这叙事里匆匆的注脚，来时携着对古寨的好奇，走时揣着满心的安宁。那些温润的青石板、参天的古树、错落的吊脚楼，都成了往后回忆里，记忆最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