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尼斯·玛特玛塔柏柏尔人的洞穴民居

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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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8日，我们来到突尼斯南部的群山中，探访了玛特玛塔传统的洞穴民居，这里居住着北非最古老的民族——柏柏尔人。

作为突尼斯南部的“自由人”，他们依旧守望着祖先的足迹。在这里，从杰尔巴岛的风沙到穴居里的日常点滴，我们了解了他们的生活，感受那份独立于世的“自由”灵魂。

在这片苍茫的撒哈拉黄土地上，我们首先遇见的是一口沉默的古井。不规则的砂岩垒成一个圆盘，像大地上的一枚纽扣。粗砺的麻绳系着金属桶，悬于幽暗的井口之上，绳索已被风沙染白，石阶也被岁月打磨得光滑。这是柏柏尔人的生命之泉，沙漠的脉搏。

一旁的圆柱形土坯烤炉，炉身涂层的裂纹如干涸的河床，炉口被烟火熏成墨色，此刻正吞吐着橙红的火光。千百年来，柏柏尔人用这层坚硬如石的黏土锁住热量，烘烤出库斯库斯的香气。水井汲引生命，烤炉烹饪时光，这两件就地取材的简陋造物，正是这个民族在极端环境中淬炼出的生存哲学。

踩着被千年足迹打磨得温润如玉的沙土，我穿过厚重的拱门，一脚踏入了玛特玛塔的地下迷宫。

迎面而来的，是一扇沉默的原木门。浅棕色的木板由粗犷的铁钉咬合，钉孔如星辰散落，木纹在沙漠烈日的亲吻下泛出蜜糖般的光泽。

门板是一部微缩的史诗：中央镌刻的“阿马齐格”符文，如同一个昂首挺立的灵魂，无声地宣告着“自由人”的骄傲；右侧的“法蒂玛之手”，掌心那只深邃的眼睛，凝视着门外肆虐的风沙与未知的邪祟；而那些点缀其间的蓝色圆点与门环，像是荒漠中偶然发现的清泉，在暖调的木色中流淌着柏柏尔人独有的守护神力。

推开这扇门，时间仿佛倒流。一条狭长的甬道向前延伸，粗糙的土壁带着大地特有的体温。脚下的泥土被无数个晨昏踩得坚实无比，每一道凹陷都是一个被遗忘的故事。

墙龛里，橄榄绿的陶罐静默伫立，斑驳的釉面下，蓝色的把手宛如一双双温柔的手，曾托举起这家人的清水、油脂与生计。左侧墙头，一只草编小筐悬挂着，棕榈纤维的纹理里似乎还残留着椰枣的甜香与撒哈拉的阳光。沿着这条时光隧道走去，我正一步步走进柏柏尔人数千年的呼吸里。

穿出狭长的甬道，视线豁然开阔，我正站在玛特玛塔的一处下沉式穴居天井中。黄土崖壁如巨碗般环抱着这片洼地，将天空框成头顶一方淡蓝的画幅。阳光垂直倾泻，在坑壁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褶皱。层层洞穴如大地睁开的眼，洞口被白灰仔细勾勒，在暖黄的土壁间晕开一朵朵温柔的白。

这些门洞高高低低，有的与地面齐平，有的需踏几级磨得发亮的石阶，还有的隐在阴影里，通向更深的幽静。卧室、厨房、仓储室……每一个洞口，都是一段生活的入口。

脚下的石板被岁月与脚步打磨得温润，石缝里嵌着细碎的沙粒，像撒了一地星子。日光缓缓推移，崖壁上的白墙忽明忽暗，门洞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平台上摊着柏柏尔人的羊毛，蓬松的白絮在风里轻颤；一旁的陶罐盛着刚提上来的井水，桶壁沁出水珠，滴在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一位身着紫袍的妇人静静穿过天井。她的脚步很轻，袍角扫过石板，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又被风抚平。她侧身没入一个白灰门洞，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天井重归寂静，只剩风掠过崖壁的轻响，和阳光移动的声息。

抬头望，崖顶便是沙漠的地平线。几丛耐旱的灌木在风中伫立，像守着这片地下家园的哨兵。而在这方天井里，没有沙漠的灼人暑气，只有被厚土滤过的恒温，和一种被大地包裹的、柔和的安宁。

这就是玛特玛塔。柏柏尔人将日子藏进大地的怀抱，凿穴为室，围土成院，以棕榈木为门，用白灰描出希冀。这里没有高楼，没有喧嚣，只有黄土、阳光、风和藏在洞穴深处，生生不息的、温柔的烟火气。

一脚踏进洞穴，黄土穹顶便如一只覆下的宽厚手掌，将沙漠的燥热严严实实挡在外面。空气里浮着干燥的土腥气，凉意像水一样漫上来，轻轻裹住全身。

洞穴中央立着一架织机。半截未完成的柏柏尔织毯悬在原木架上，彩虹般的横条与几何图腾，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那是被沙漠阳光反复曝晒过的颜色：浓烈的朱红、明亮的姜黄、深邃的靛蓝。柏柏尔女人用羊毛和天然染料，一寸寸、一日日，把这些颜色织进经纬里。

一侧墙面上，一条巨大的红白条纹挂毯从穹顶直垂到地面，像一面温柔的旗帜，将粗糙的土壁衬得柔软可亲。边缘拼接着迷彩般的绿红图腾，那是柏柏尔地毯独有的纹样，每一道折线、每一个菱形，都藏着古老的隐喻——守护、丰收、对阳光与雨露的祈愿。

挂毯前的地面铺着彩色条纹坐毯，菱形花纹的靠枕随意散置，这里既是待客的厅堂，也是一家人围坐闲话的角落。

在这里，黄土是骨架，织物是灵魂。没有笨重的家具，只有土壁的粗粝、地上的软毯、墙边的挂饰、织机上未完的梦，一同撑起一个家的体温。时光仿佛被悄悄调慢，连风穿过洞口，都变得格外柔软。

这是一间被白石灰温柔封缄的洞穴卧室。黄土穹顶被反复刷成柔和的米白，手工抹痕留下的粗糙肌理，像一朵凝固的云，低低地笼住整个空间。阳光从洞口斜斜漏入，在白墙上流淌成温暖的光影，将干燥的空气烘得松软而慵懒。

目光所及，是一张与土壁共生的床榻。框架是直接从山体里凿出的黄土，却被白灰细细抹平，床沿手绘着蓝色的游鱼与“法蒂玛之手”。柏柏尔人笃信，这些符号能锁住平安，驱散灾厄。

蓝白格纹的垫褥上，堆着蓬松的羊毛靠枕；床头悬挂着一条彩虹条纹挂毯，红、黄、蓝、绿，那些炽烈的色彩在白墙的映衬下跳跃着，仿佛把沙漠的骄阳，统统织进了这方寸布料里。

墙面上，处处是柏柏尔人对生活的精心安放。右侧，一排织物静静垂挂：绯红、鎏金、赭褐，是女主人的头巾与披肩，风过时轻轻摇曳，像一片凝固的晚霞。

对面墙上钉着简易木架，陶罐、干花、小摆件错落有致，旁边贴着几幅装饰画，还有一块蓝色的护身符布牌，默默替这家人挡去风沙与未知的侵扰。

墙角立着一面雕花木镜，镜框上的鎏金虽已斑驳，却依旧忠实地映着室内的光景，仿佛时光在这里，也被温柔地折叠收藏。

藏在右侧墙体深处。一个被白灰抹得圆润光滑的拱形小洞，是柏柏尔人的“洞穴澡堂”。洞内地面是经年累月踩实的黄土，铺着草编脚垫。探头望去，圆弧形的土坑里搁着金属小盆与大铁桶。这是沙漠里最原始的水浴之地。人们在这里生火烧水、擦洗尘垢，既避开了外界的风沙，又守住了生活最后的体面。

沙漠里的家，从来不是对抗，而是接纳。接纳大地的庇护，接纳自然的荒芜，在黄土穹顶下，守着这一洞安稳的、只属于自己的柔软时光。

踏入柏柏尔人的会客厅，仿佛跌进一幅由织物和色彩织就的长卷。彩纹地毯自墙脚铺展而上，顺势漫过地台，将红、棕、靛蓝、米白的竖条纹一路延伸。边缘镶嵌着代代相传的几何图腾，厚垫与靠枕散落四周，围出一方可席地而坐的松弛天地。

墙面上，三只藤编圆镜大小渐次排开，在微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旁侧一幅复古风景画，将画中仕女与写生男子的旧日时光悄然定格；最右侧的藤编挂钟，以交错竹篾织出饱满的葫芦轮廓，钟面指针轻轻晃动，仿佛专门在此丈量洞穴里被拉长的时间。

暖光从穹顶缓缓漫溢，在织物表面晕开软乎乎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羊毛油脂与干燥泥土交织的温润气息，让人不由得放轻呼吸。

墙边的梳妆角，藏着生活最鲜活的模样，老式木柜带着岁月摩挲的痕迹，深绿柜身上手绘的雏菊、卷草与灵动的鹦鹉，即便微微褪色，仍透着勃勃生机。柜顶斜靠的木框方镜蒙着薄尘，隐隐映出穹顶的弧度；一旁的原木矮椅随意搁置，椅后深红底的柏柏尔挂 毯，以白色图腾勾勒出神秘纹样，流苏垂落间，添了几分慵懒暖意。

这里没有喧嚣，只有夯土的厚重、织物的柔软，与时光在洞穴深处静静流淌的轻响。

走进这片烟火升腾的厨房天地，柏柏尔人的日常，就在陶罐与锅碗的细碎声响中，热气腾腾地铺展开来。

不锈钢灶台上，旧铝壶泛着哑光的银白，锅具边缘带着经年累月使用的痕迹。一旁的原木砧板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温润如玉。藤编篮、波点黑茶壶、白瓷调味罐错落摆放，金属勺子在筷笼里闪着微光，每一件器物都因反复触碰而带着体温，藏着三餐四季的细碎与安稳。

视线移向置物架，古老的陶罐在此唱主角。棕褐、米黄、赭石色的双耳罐层层叠叠，瓶身上手绘的卷草纹与波浪线，是代代相传的生活图腾。罐中或许藏着谷物、香料，或是腌渍的美味，沉默地守护着一方食物的丰足。

架子上的玻璃罐里，各色香料在阳光下澄澈透亮，旁边的铜壶、陶碗与老式台秤，无不透着被岁月摩挲过的温润光泽。

洞穴的壁龛里，两只旧麻布袋静静伫立，袋口磨出毛边，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圆饼，那是柏柏尔人餐桌上的主角，像一卷卷被晒在时光里的烟火，质朴而踏实。

灶台一角，贴着阿拉伯文标签的塑料罐里装满坚果，不锈钢碗里盛着干果，透明油瓶中的浅棕液体，是每日烹饪的底气。带蓝花的瓷盖碗、玻璃罐里的深色酱料、堆叠的烤盘，在素白泥墙的衬托下，构成了一幅充满人间气息的静物画。

这里没有精致的装潢，却有陶罐里沉淀的时光，锅碗间流转的温度，以及洞穴穹顶下永不熄灭的烟火气。柏柏尔人把大地的馈赠与对生活的热爱，都藏进了这些旧陶罐与老锅具里，让夯土洞穴里的每一缕炊烟，都氤氲着家的味道。

推开厚重的木门，仿佛瞬间跌入了一方被岁月封存的手作现场。

地面中央，石磨的圆顶被磨得温润如玉，泛着岁月浸染的哑光。一旁的木筛里尚余残粮，草编圆垫与兽皮随意铺陈，像主人刚刚起身离去。几块新旧织毯散落四周，有的毛边已磨得稀疏，有的仍织着细密紧实的纹路，像是时光遗落在地表的褶皱。

阳光从洞口斜切而下，在石磨与织毯上划出锐利的光影分界线。空气里似乎还悬浮着谷物的清甜与羊毛的干燥气息，混合着黄土的厚重。这里没有喧嚣，只有石头的冷硬与织物留存的温度，将柏柏尔人数千年的劳作方式，原封不动地封存在这方洞穴的寂静之中。

斑驳的夯土墙袒露出暖棕底色，白泥涂层沿着岁月的裂隙剥落，裸露出大地最本真的肌理。墙面上，柏柏尔人的生活图谱被一一悬挂展示：左侧，草编筛子、麻绳与木框，是筛选谷物时不可或缺的旧侣；居中，木柄农具、老式煤油灯与铜制气炉，周身萦绕着旧日烟火熏燎的痕迹；右侧，黑布棉垫与陶制器皿静默伫立，无声诉说着手工劳作的恒常。

角落里，锃亮的不锈钢锅具与木盖随意搁置，竟与几只硕大粗犷的双耳陶罐形成了奇妙的时空对话。右侧的旧木桌上，塑料矮凳与彩色织物堆叠，与另一侧景象温柔衔接，将柏柏尔人数千年来迁徙与栖居的记忆，原封不动地封存于这方寸之间。

这方窄仄的角落，敛着洞穴民居最本真的呼吸。粗粝的水泥墙上，水渍晕开斑驳的纹路，黑色塑料袋与卷纸随意悬挂，像生活未经修饰的注脚。墙角的简易水槽里，蓝塑料盆、洗洁精瓶与待洗的碗碟堆叠出日常的凌乱与温热。

地面上的米白矮凳，驮着带花纹的圆形台面，几只不锈钢锅具倒扣其上，泛着冷冽的微光。印着繁复图案的塑料桶倚在墙边，盛着用过的水与琐碎杂物；绿盆、蓝托盘散落一地，墙角的扫帚沉默伫立，仿佛随时等候着下一次清扫。

这里没有刻意的雕琢，只有生活最朴素的褶皱。三餐的烟火、四季的流转，都被妥帖地藏进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在昏暗中散发着安稳的、属于家的气息。

暖棕色的夯土墙满是被风沙啃噬、岁月磨砺的粗粝肌理，裂纹与风化的凹洞爬满墙面，像大地袒露的、饱经沧桑的皮肤。

左下角，一对深褐色的羊角被牢牢钉入土墙。角身保留着天然的弯曲弧度，表面磨出了温润如玉的岁月光泽，以一种古老而沉默的姿态，镇守着这方穴居的安宁。

在柏柏尔人的信仰里，羊角是强大的“辟邪符”。人们笃信它能刺破黑暗、驱逐厄运，将一切不祥挡在厚重的土墙之外。它不止是装饰，更是柏柏尔文化醒目的图腾。在外墙悬挂羊角，是一次无声的宣告，宣示着他们作为沙漠子民的身份，也诉说着这个民族与脚下大地、与漫天风沙，绵延千年的古老契约。

我坐在天井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片被称为帕帕尔人的洞穴民居，阳光在黄土崖壁上切割出锐利的明暗，我的思绪却早已穿透时空，回到了柏柏尔人最初挥舞镐锹的那一刻，这哪里是房子，分明是从大地子宫里孕育出的生命。

柏柏尔人从不盲目动土。他们只选高原上坡度小于20°的软土坡，避开巨石与硬岩，寻找那种神奇的软白砂黏土。这种土在挖掘时松软如糕，一旦接触干燥的空气，便会坚如磐石。配合沙漠地区罕见的暴雨，这里终年少雨，确保了洞穴千年不塌的物理基础。

三步凿出乾坤，一场完全依靠血肉之躯对抗大地的抗争。

第一步：向下掘井。 工匠们纯手工用镐头和铁锹，在地面挖出一个直径6至10米、深达6至10米的巨型圆形深坑。这便是露天的天井，也是整个家族的心脏。单户挖掘，往往要耗费整整6到8个月的时光。

第二步：横向凿穴。 沿着天井的坑壁，人们横向向内开挖拱形洞穴，高度维持在2.5至3米。空间布局极尽巧思：下层是卧室、厨房与会客厅，供日常起居；上层则是储物间与粮库，仅靠一根绳梯上下。墙面用原生黏土混合石灰抹平，坚固且隔热；屋顶砌成穹顶结构，利用力学原理抗压散热，无需一根立柱。

第三步：暗道入户。 入口是一条长长的斜坡隧道，像迷宫般蜿蜒而入，既阻挡了沙漠毒辣的阳光直射，也构成了防御外敌的第一道防线。外门仅留一个小巧的拱门，不设窗户，只为防风挡沙。

为了防止渗水与风化，柏柏尔人用黏土混合牛粪涂抹地面与墙壁，干透后的硬度堪比现代水泥。天井负责收集雨水，再通过暗沟悄悄导流排出。在这片炎热之地，神奇的热压通风效应让天井内的空气自然对流，无需空调，便能常年维持冬暖夏凉的奇迹。

走出帕帕尔人民居，回望这座洞穴，我惊叹于它的纯粹：不用一块石头，不掺一根钢筋，完全是泥土的雕塑。 它不仅是遮风挡雨的居所，更是柏柏尔人的堡垒，防沙、防兽、防外敌。在沙漠的狂风烈日下，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凿出了最安全的家园，一住，便是千年。

曾经庇护整个部族的地下家园，如今正经历着一场静默的告别与重生。大约仅有 5% 到 10% 的柏柏尔原住民，还在坚守着祖辈传下来的生活方式。

 随着时代的变迁，年轻人大多选择离开这片贫瘠的土地，去往城市寻找新的可能。剩下的，多是习惯了泥土温度的老人，和极少数为了守护文化根脉而不愿离去的家庭。他们在昏暗的烛火与织机声中，守着这份即将被时光封存的传统。

而更多的洞穴，则在旅游业的浪潮中脱胎换骨。昔日的羊圈与粮仓被精心修缮，摇身变成了充满异域风情的网红民宿与洞穴酒店。 游客们慕名而来，睡在曾经的柏柏尔卧室里，喝着薄荷茶拍照打卡。古老与现代在这里达成了某种妥协：一边是老人指尖流逝的寂寞岁月，一边是旅人镜头里热闹非凡的“网红”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