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老了

品江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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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品江和图库

过满了一个甲子，人的的确确活得够明白了，情绪稳定，心智坚定，不悲不喜，不患得患失，但精气神明显不如从前。其实，这就是懵懂中夕阳西下般衰老的过程，只是不察或不认，自欺欺人而已。

从未想过“老”字会以如此隐蔽而细碎的方式，悄无声息缠上我的身体。不是猛然发现，不是某个瞬间，更不是突如其来，而是无数个平淡日子里的细微积累变化，让我在进入76岁马年那个清晨，面对卫生间墙上贴的镜子终于不得不承认：我，渐渐老了。头发银白稀疏，脸上肌肉松弛，皱纹深长且密，两腮下堕微凹，好在是鼻子还坚挺，耳垂还肉坨……如果脱光衣服，活脱脱一只鼓肚子青蛙，那更惨不忍睹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那满满一口曾经坚不可摧雪白闪亮的牙齿。青年时候，什么生冷酸甜、坚硬嘎嘣脆都敢往嘴里送，啃得动脆骨，嚼得动坚果，一口好牙仿佛能嚼碎日月星辰的棱棱角角。

不知从何时起，尝一口孙子的冰激凌会牙根发酸，咬块炸焦香的馒头挺崩了牙冠；再后来，牙齿开始莫名松动，时不时发炎，不是肿胀就是疼痛，吃饭时总觉得牙床发软，终于在一个清晨，刷牙时，有牙齿脱落，吐在掌心，带着血丝的半颗、泛黄色，没有半点疼痛，却让我心头猛地一沉，空落落的，像是被时光偷走了一块念想。

从此，吃饭成了需要耐心的事，再也不能大快朵颐，只能细嚼慢咽，说话时不经意间漏风，连笑声都少了几分年少的爽朗。看着镜中残缺了多数的牙齿，才懂原来再坚硬的东西，都扛不住岁月的打磨，那些年少时肆无忌惮的味蕾狂欢，终究成了回不去的旧时光。

紧跟着，脚步渐渐蹒跚，再也轻快不起来了。曾几何时，走路总是风风火火，大步流星，出门总爱赶时间，提两袋子菜爬楼不喘粗气，走远路从不觉得疲惫，一心想着往前赶，加快步伐超过前面的人去追逐远方，去奔赴梦想。

可现在，双腿像是被时光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又沉重。心里想走快些，无奈被后面的人一个个超越，走不了半里路，腿脚就发酸发胀，膝盖隐隐作痛；上下楼梯，必须紧紧攥住扶手，挪一步上一级台阶，不敢有半分急躁；有时心急连转身、弯腰都要慢半拍。看着街头步履匆匆的年轻人，看着他们奔跑跳跃的身影，心里满是羡慕。也终于明白，人生的路，走到后半程，再也由不得我们心急奔赴，只能放慢脚步，尝试与自己日渐迟缓的身体和拍同步。

还有比较明显的是曾经笔直的脊背，也慢慢弯曲下去，虽没化为弓却成了佝肩。

年轻时总爱昂首挺胸，觉得自己朝气蓬勃，身板硬朗，能扛住生活所有的重担，能为家人撑起一片生活的天地。于是，为生计奔波，为家人操劳，日复一日低头忙碌、弯腰付出，从来不曾觉得累。

可如今，不经意间低头择菜、抬头做事，再站直身体时，总会觉得腰背发酸。照照镜子，看着自己微微佝偻的身影，肩膀向前倾着，脊背没有了往日的挺拔，身高由1.67缩水到1.62，那一道浅浅的弧度，不是软弱，而是半生的风霜与担当，藏着无数个日夜的辛劳，藏着对家人默默的守护，藏着被生活磨平的棱角与温柔。

起初面对这些变化，心里满是不甘。总觉得自己还没好好感受年轻，享受青春，还没完成所有想做的事，时光就匆匆溜走了。常对着镜中老去的自己，生出淡淡的伤感与遗憾，叹岁月无情，叹时光易逝。自己还没有活够，怎么稀里糊涂就老了呢。

尽管不知道时间究竟去哪儿了，可慢慢的，在这些衰老的痕迹里，我反倒读懂了人生的真谛。

老去不是一场凄凉的落幕，而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通透与慈悲。牙齿掉了，才懂得粗茶淡饭的香甜，学会珍惜每一口平凡的食物，不再贪恋世间繁华的滋味；腿脚慢了，才愿意停下匆匆的脚步，看看路边的花草，听听枝头的鸟鸣，感受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留意那些从前被忽略的人间烟火；脊背弯了，才学会放下风华正茂的逞强与执念，不再事事追求完美，不再硬扛所有委屈，懂得接纳自己的平凡，接纳生活的残缺不全，岂能忘东坡翁“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体会。

我渐渐老了，不再纠结于得失，不再执念于过往，不再为功名利禄劳心伤神。终于明白，人生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年少的意气风发，不是半生的功成名就，而是身体无病痛，身边有亲人，三餐四季，平安顺遂，平淡安稳。

老去是每个人逃不过的宿命，是生命自然的轮回。它带走了曾经的青春与健康，也赐予了我们从容与淡然。我渐渐老了，不再惧怕岁月流逝，不再感伤容颜老去，就静静地、慢慢地，在余下的时光里，与生活和谐相伴，与自己坦然相拥。

老去，是另一种圆满，是历经世事之后，最平和、最心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