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檐下的胡燕

陈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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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于网络（致谢）

七十年代的双龙村，都是清一色厚实的土坯房。我家是五间三合厢的土正房，两间装担子大正房坐北朝南，西侧连着一间单间小房，用作凉房；院里还有两间西房，一间是储物凉房，一间是堆草料的草房。土坯垒的墙体粗糙厚实，椽子与前檐檩搭起的屋檐宽宽的，透着乡下人家独有的安稳和暖意。每到春分时节，料峭的春风刚吹化了冻了一冬的黄土，柳树抽出了嫩黄新芽，小巧的胡燕便会准时归来，落在老屋正房的房檐椽子之间，绕着房檐盘旋呢喃。这檐下的燕语，枝头的柳芽，是土默川最灵动的春天信使，我从小就格外喜欢这份春天独有的生机。后来，我便给两个女儿取名，大女儿叫春燕，小女儿叫春柳，把这份对春天、对故土的偏爱，全藏在了孩子的名字里。

胡燕生得灵动秀气，黑亮的背羽像抹了一层温润的墨色，腹部覆着洁白的绒毛，标志性的剪刀尾轻盈灵动，飞起来身姿矫健，时而贴地掠过田埂，时而直冲房檐落下，落在旧巢边歪着头细细打量，叽叽喳喳的叫声清脆得像山涧叮咚的泉水。它们从不是陌生的过客，而是老屋的常客，是家人相伴多年的老友。年年岁岁，如约而至，从不失约，仿佛与土默川的这片黄土，与这方院落，有着扯不断的缘分。

小时候我总弄不明白，村里的东西房、南房房檐下空空荡荡，胡燕偏偏只认准正房房檐搭窝。后来听村里老人叨拉（讲）才弄机迷（懂），正房坐北朝南，光照足、避风挡雨，屋檐宽深，巢能稳稳嵌在椽檩缝隙里，不怕风吹日晒雨淋；更要紧的是，正房是一家人常住的地方，人气旺、气场稳，胡燕生性温顺，认“善地”、喜安宁，只往和气兴旺的人家落。东西房偏居一侧、风口风大易淋，南房整日暴晒、人气冷清，自然入不了胡燕的眼。我家正房檐下，每年总要住上一两窝胡燕，叽叽喳喳的叫声，把沉寂了一冬的老屋，衬得格外热闹鲜活。

胡燕筑窝，是春天里最动人的人间烟火。一对胡燕成双成对，整日忙碌不停，迎着晨光出门，披着暮色归来，嘴里衔着河边湿润的黄泥，混着叼来的细软干草、禽鸟绒毛，一点点堆砌在屋檐的角落。它们用唾液将泥草牢牢粘合，一层叠一层，细细雕琢打磨，没过几日，小巧紧实的碗状燕巢便成型了，稳稳嵌在木椽之间，遮风又挡雨，温暖又牢靠。在老家的乡俗里，一直流传着“胡燕不进愁门，只往善人家筑巢”的说法，老人们总说，胡燕肯在谁家房檐下搭窝，就预示着这家人家宅安宁、日子和顺，是天大的吉兆。

母亲向来对胡燕呵护备至，千叮万嘱我们这些孩童，不许拿石子驱赶，不许用树棍戳捣燕窝，就连平时进出，也不准用力摔门，生怕惊扰了这些小精灵。家里的窗户总会特意留一方窗格，方便胡燕自由出入，看着它们忙碌的身影，听着檐下的呢喃声，满院子都透着安稳的烟火气。更暖心的是二哥，常有胡燕从正房西小房的门头窗飞进飞出，四处寻觅合适的地方搭窝，二哥看它们寻得辛苦，便特意在前梁椽旮旯里插一块薄木板，给它们搭个安稳的基座。胡燕像是懂人的心思，果真在木板上稳稳筑了巢。夏天天气闷热，我们在小房子里搭木板床休息，躺着就能看胡燕飞来飞去，雌雄胡燕轮番觅食归来，喂给窝里的小胡燕，一个个雏燕张着大大的黄嘴叉窝，嗷嗷待哺的模样，满家都是鲜活的温情。

胡燕的模样也有分别，多数胡燕脖子下的毛色鲜红鲜亮，看着灵动又精神。可也有一些脖子下是淡淡的浅红色，我们双龙老家便叫它们“沙胡燕”，性子更温顺，叫声也更轻柔。我家院里长着一圪洞洞榆树、杨树，枝繁叶茂，可胡燕从不在树枝上落脚，只爱落在院边的电线或是晾衣服的铁丝上。闲下来的时候，它们便安安静静落在铁丝上，歪着头用尖喙梳理自己的羽毛，姿态优雅又乖巧。它们的叫声极有特点，平日里清脆婉转，像是在数数字：“123456789——”，听着格外舒心。可一旦有人靠近燕窝、惊扰到它们，胡燕便会立刻警觉起来，在人的头顶不停盘旋翻飞，发出急促又带着怒气的“吃屁！吃屁！”叫声，像是在厉声驱赶，又可爱又执拗。

母亲还总吓唬我们这些调皮娃娃：“可不敢掏胡燕窝，也不能碰小胡燕儿，掏了胡燕窝会得红眼病！”我们听了心里都怕，便越发不敢碰燕窝半分，只远远守着，不敢轻易惊扰，守着这份人与鸟之间独有的默契与安宁。

雏燕破壳而出的日子，是小院里最热闹的时候。雌燕安心卧在巢中孵卵，雄燕整日奔波在外，穿梭在田野、地头，捕捉蚊虫，轮番飞回巢中喂食，日夜不停，满是舐犊情深。没过多久，几只嫩生生的雏燕探出头来，嫩黄的小嘴张得圆圆的，嗷嗷待哺，只要老燕子一落在房檐，便争先恐后地伸长脖子，叫声稚嫩又急切。那时候的我们，总爱坐在屋檐下仰头观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燕巢，学着胡燕的叫声轻声呼应。心里既盼着多看几眼雏燕的模样，又怕它们羽翼未丰不小心掉下燕巢，更怕檐上落下燕粪弄脏了衣裳，可即便如此，也从没想过要赶走这些小精灵。若是遇上风雨天，狂风卷着雨点拍打屋檐，我们总会站在门口忧心忡忡，生怕风雨毁了燕巢，直到看见胡燕安然护着雏鸟，才敢放下心来。偶尔有雏燕不慎坠落在地，我们总会小心翼翼地捧起，踩着凳子轻轻送回巢中，看着它安稳归巢，才开心地跑开。

夏至过后，土默川的风渐渐带上了凉意，雏燕慢慢长大，羽翼渐丰，老胡燕便开始教它们展翅、练飞，一遍遍带着它们在院落上空盘旋，练习觅食与飞翔，直到小胡燕能独自高飞。等到秋风渐起，天气转凉，胡燕要南飞的前几天，总能看到一群一群的胡燕密密麻麻落在院外的电线上，黑压压的一片，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像是聚在一起开会，商量着南飞的行程，声声鸣叫里满是不舍，听得人心里也跟着泛起淡淡的惆怅。没过多久，它们便成群结队，迎着秋风向南飞去，只留下空空的燕巢，嵌在屋檐角落，像一封未曾读完的信，藏着一整个季节的温情与牵挂。

我们总盼着来年春分，胡燕能再次归来，而它们也从未辜负这份等待。每年春风吹起，柳树再发新芽时，熟悉的身影总会如期而至，落在旧巢边，一眼便认出这方院落，认出屋里的旧人，檐下再次响起呢喃声，沉寂了一冬的老屋，瞬间就活了过来。后来，土坯房慢慢翻新，老屋也几经变迁，可那些归来的胡燕，依旧执着地寻找着旧地，守着这片生养它们的土地，人燕相守的温情，从未因岁月流转而改变。

二哥曾听村里人说，胡燕冬天要飞到遥远的南方过冬。村里还传着一桩奇事：有人把小布袋装上红豆，轻轻系在胡燕脖子下，第二年春天胡燕归来时，布袋里竟换成了南方的胡椒，想来是南方的好心人见了，悄悄换了礼物，靠着一只小小的胡燕，隔着千里万里，牵起了南北两地的温柔情谊。

如今每每想起故乡，脑海里最先浮现的，仍是七十年代双龙镇的那座土坯房，那正房檐下筑巢的胡燕，那河边抽芽的垂柳，还有春日里满院的燕语呢喃。胡燕是春天的信使，是老屋的印记，更是刻在我骨子里的乡愁寄托。给女儿取名春燕、春柳，便是把这份对春日的喜爱、对故土的眷恋，永远留在了身边。在这片广袤的土默川平原上，檐下有胡燕，院里有垂柳，家里就有生气，有温暖，有割舍不断的根。只愿岁岁春风起，故乡的屋檐下，依旧有胡燕翩跹归来，河边依旧有垂柳抽芽，那份浓浓的乡情，永远萦绕在心间，不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