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悄至，满城葱绿，最忆江南枇杷黄时雨

静言

“五月枇杷黄似橘”，又是一年枇杷橙黄时，“欲摘枇杷一树金”，又是一个摘尽枇杷一树金的季节。五月，进入小满节气，北方的麦子还在灌浆，长江以南的枇杷已树树香了。黄似橘，亮如金，圆润清香。一簇簇黄橙橙的枇杷挂在树梢上，正探出碧绿的叶丛，透着一股鲜亮的黄色，撒欢地炫耀着其明艳的色彩，圆硕饱满的果实，诱惑着人们那份沉睡已久的味蕾，直让你日啖枇杷三百颗，感慨不妨长作江南人！

漫长的雨季，天天是雨，下得人们的心似乎都是湿漉漉的，成天渴盼着太阳。睁开眼，似乎有鸟雀呼晴，正侵晓窥檐语。天，是终于放晴了，久蜇家中的人们纷纷走出了家门。清晨我家先生特意叫醒我去西线景区漫步。一路上望见这儿两棵，那儿三株，散落在农家小院中的枇杷树上，在一片浓绿之中，黄橙橙金灿灿的枇杷很是诱人！不禁遐想着在那农家庭院的枇杷树下，静坐品尝那簇簇新鲜的枇杷果了。



你瞧，一串串，一簇簇，你挤着我，我挨着你，好生热闹。 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更显富丽，圣果一般，给人送来了满满的暖意。树上一群孩童正叽叽喳喳欢快地摘着枇杷。“却是枇杷解满盘，侵晓呼僮乘露摘”，眼前这一颗颗醉人的枇杷，这一个个开心欢喜的孩子，怎能不勾起我享受美味的馋意，还有那份对枇杷独特的味觉记忆……

在那个零食匮乏的年代，孩子们只能靠摘野果子，摘茶萢，吸花蜜，夏天去菜园里摘黄瓜，西红柿，秋天挖红薯，冬天扯白萝卜红萝卜，凡是能直接生吃的，几乎被孩子们拿来解馋了。像这个时节，若有人给你一个小小的桃子，那简直就是人间的美味，仿佛吃到了王母娘娘蟠桃园里的长生不老的仙桃。

记得小时候，枇杷也是非常珍稀的果子，全村也有不少人家栽种枇杷树。但是每年都结果而且味道还不差的并不多。记忆里的小伙伴们总是有各种方法得知哪家的枇杷熟了，哪家的果子最甜，哪家门口没有狗，哪家的树枝最好爬。每当看到别人家枇杷树上那黄橙橙金灿灿的枇杷果，一簇一簇，可望而不可即时，男孩子心里那个猴急啊，直想窜上树去全摘下来。

不过，咱女孩家倒是矜持，是看在眼里，馋在心里了。好在男孩子很仗义，摘了也不忘我们女孩家，常常先摘些最大的，扔给站在树下看的女孩子，然后找个树枝盘腿而坐。伸手就是一串黄灿灿的枇杷，顾不得洗，剥了皮就直接往嘴里送。深黄的枇杷，肉质细滑，甜甜的，直吃得满脸枇杷汁。看着孩子们那个开心的馋样，大人们也往往心疼不已。只是手里一没甚么钱，二来那时不像现在，水果品种丰富，四季都有。为了家里的孩子，大人们只好在房前屋后栽上几棵桃树李树梨树，还有那蜜橘广柑柚子树之类，但最易种的是枇杷树……



生长在乡间的枇杷树，不择土地肥瘦，更不需护理和施肥，人们吃完枇杷后，将枇杷核随意在房前屋后的河沟边种下，到来年春天，定会发芽生长，待一年后便长成一人多高，分出多枝头的树苗。到了第三年，高大的枇杷树枝上长出100多个枝头时，便开花结果。从此以后，年复一年，枇杷树枝叶舒展，越长越大，长到7、8年后的枇杷树，枝杈连枝杈，树叶接树叶，绿荫如盖，威武雄壮地挺立在宅前屋后的河流溪边。

然而，大多枇杷树枝都往河面倾斜，有的枝头伸向河中央，接近水面。乡间有传说称，生长在河沟边的枇杷树，在清水的映照下结果多，果实大，而且味道好。其实这也许是空气湿润、养分充足的原因吧。因此，在乡间，枇杷树大都种在河沟边，长势喜人，绿意盎然，美不胜收。虽然它的个头比集市上从外地引进的枇杷要小得多，但它是土生土长的原生态枇杷，个个长得饱满精神，味道纯正，深受人们的喜爱。

我家门前有一块不大的园子，靠近小溪。那时与我家一墙之隔的附属三医院，有许多野生的枇杷树高高大大亭亭如盖，枝叶伸过墙头，那满树金黄的枇杷常常惹得我们心痒痒的。哥哥便爬上墙头摘下枇杷给我们吃。吃完之后，便叫我们把核留下，随意丢在园子里，谁知第二年，竟长出了十多棵小枇杷树，母亲便教我们把小枇杷树分开移栽在园子的各个角落，一数十几棵，简直成了一个小小的枇杷园。

枇杷树一年四季郁郁葱葱。也许是喜欢枇杷树那满树浓绿吧，每次回家，我总喜欢站在枇杷树下，默默地凝视很久。如今这些高大的枇杷树，愈发苍翠茂盛。树干上至今还有淘气的小猫练习攀登时留下的一道道抓痕，还有我们无数次用刀斧为它修剪枝干时留下的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丑疙瘩”。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谁关心它的这些伤是怎么好的，而它总是默默地长叶开花结果，从没觉得自己长得丑，年年依然捧出累累的果子。

都说梅花开得早，凌寒独自开，冷香美艳，哪知枇杷比梅花还早。枇杷秋天孕育，寒冬开花，春时结果，初夏成熟，人们常说她占尽了一年四季，日月精华。寒冬腊月间，枇杷花一团团、一簇簇、一串串挂在枝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展开了五六片白中带黄的花瓣。长着圆锥花序的白色小花，一丛一丛紧挨在一起，绽放在青枝绿叶间，它小巧简单的花形，让一树繁花夹在绿叶间，竟只看出星星点点的黄白来。

棕褐色、毛茸茸的枇杷花和绿盈盈豆粒大的枇杷挨挨挤挤、浓浓密密，串坠在向着碧空伸去的枝头上，生机盎然，在蓝天下却格外耀眼，在微风中摇曳，传来阵阵幽香，弥漫在宅院的上空，沁人心脾。走近一闻，有股淡淡的清香，引来了不少蜜蜂在花间停留。而满园浓郁的花香四溢，让母亲时常感到欣喜：“今年的枇杷又会长得好”。花开得太多太密时，母亲便会将多余的枇杷花剪掉晒干，直接用它们当茶叶，常喝能让身体吸收丰富的维生素。



寒冬风霜雨雪后，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生机盎然。这时枇杷花谢了，原先灰蒙蒙、墨绿色的老叶间渐渐地冒出一片片毛茸茸绿得鲜亮的嫩叶。刚长出来的新叶，边缘呈锯齿状，正面是深绿色的，背面是淡绿色的，上面还有一层毛茸茸的细毛，摸起来软软的、嫩嫩的。整棵树的叶子绿得非常有层次，鹅黄绿的叶芽，嫩绿的新叶，墨绿的老叶，美得一点儿也不杂乱。枇杷本无名，因其树叶形如琵琶，果因叶名，故称“琵琶果”，后逐渐演变为“枇杷”。

因其色泽金黄，故又有芦橘、芦枝、金丸、炎果之美称。你看，枇杷叶稍长，叶柄处细些，而至叶前逐渐变宽，呈椭圆状，活脱脱就一个“琵琶”的样子，便有了名字——“枇杷”，也许这只是个美丽的附会。那些长大了的叶子又像一把把小型芭蕉扇，直伸天空，又似一叶叶小舟在逐浪漂流。每片叶子的背面都脉络分明，像是画家用墨笔勾勒一样。附近有人感冒了，会寻来找母亲讨要枇杷叶，母亲总是高兴地让人挑大的叶子摘，用塑料袋帮人装好，回去洗干净了煮水喝，这样治咳嗽特别见效，比吃药要好得快。

春末夏初时，枇杷树树冠越发庞大，遮天蔽日，厚厚的叶子，色泽深绿，像涂了层油蜡，枝上结满了密密麻麻的枇杷果，像是一颗颗青豆，慢慢长大了就像一颗颗小圆球，这些小球身上也布满了一层薄薄的细绒毛，煞是温柔可爱！

隔几天再看，那幼果渐渐由浅绿色变成了淡黄色，随后变成橙黄色，那层细绒毛也渐渐脱落。刷刷地长着个，不停地换着神态。由朦胧的青涩变成澄黄的成熟。稻青麦黄时，枇杷成熟，那时的枇杷树上一片金黄，一颗颗枇杷宛若星星点缀，挂满枝头，成为乡村的一道靓丽的风景。

俗语说：“枇杷果子头。”枇杷比别的果子来得早。 每年小满前后，屋前园子里，碧绿的枇杷树上满是金黄的枇杷，压得树上的枝桠垂下了昔日高昂的头，“万绿丛中点点黄”。而黄黄的果子，在碧绿的叶丛中变得格外醒目。偶尔有微风吹过，枇杷的果和叶在风中摇曳起舞，有的随风落下，“叭”地一声弹跳到泥土里，有的俏皮地躲在叶子空隙处与你玩起了捉迷藏。



踮起脚尖，轻轻摘下一颗在风中摇曳的枇杷，清水里洗一洗，剥开它那又黄又薄的表皮，里面的果肉晶莹剔透，咬一口，汁水横溢，那味道鲜鲜的，软软的，甜甜的，还略带点酸，酸甜可口，令人回味无穷，这便是初夏阳光的味道，如今还有一种若即若离萦绕在心头的苦涩滋味，这似乎是小时候不曾品出的味道。

不时有贪吃的鸟雀成群飞来偷吃枇杷果，它们也高兴地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好像在告诉我们：“枇杷熟了，可以吃了”。只是鸟雀啄食果实时，掉的满地都是，许多枇杷摔得稀烂。待主人发现，也只吓唬一声，小鸟便一哄而散，瞬间又拍翅缩爪摆尾飞下来，继续啄个不停。云淡风轻里，那黄灿灿的阳光，收藏了季节的馨香，阳光斜斜地照着，金黄的，圆圆的，一串串沉沉地垂着，黄黄的枇杷果骄傲地躺在绿叶中，留下斑斑点点细碎的日影，美丽诱人。

因为住在学校边上，诱人的枇杷自然会招引来许多孩子围在树下，左瞧瞧右看看，快速摘到低垂处的枇杷，尝尝那酸溜溜甜滋滋的味儿，这时母亲全当没看见，有时还故意走进屋里，任由孩儿们去摘着吃。只是担心他们爬上树怕不小心摔着，有时便干脆用竹竿扎个钩子，把高处的枝条钩下来摘了枇杷送给孩子们。乐得孩子们直左一句谢谢阿姨！右一句阿姨真好！



古人有词“杨梅空有树团团，却是枇杷解满盘。难学权门堆火齐，且从公子拾金丸。枝头不怕风摇落，地上惟忧鸟啄残。清晓呼僮乘露摘，任教半熟杂甘酸。”那时候，每到枇杷成熟的季节，我几乎整天忘不了枇杷树。而哥哥几乎可以整天呆在树上，他说那叫醉卧枝头！

哥哥很会爬树，用奶奶的话说，跟个小猴子一样，吃了枇杷饭都不用吃了。那时候哥哥总爱爬到枇杷树最顶上摘果子，因为最顶上的果子总是最大最黄最甜的。每年到了枇杷熟了的时候，就得与鸟儿争着吃。不过随着身体的不断窜长，记得有一次哥哥把枇杷树顶的枝丫踩断了，差点摔断了手，挨了父亲一顿狠揍后，树尖的果子我们就再也没尝到过了。树上没了哥哥这个小猴子，好果子也只好任由鸟雀们吃啦。



时光荏苒，冬去夏来，这些枇杷树似乎没怎么变化过，一直蓊蓊郁郁葳葳蕤蕤，每年都挂满一整树的枇杷果，即使我们敞开肚皮吃，也不过一小部分，妈妈便再送些给亲戚邻里品尝，最后大部分枇杷都采摘下来，被奶奶做成枇杷膏保存起来。

枇杷采摘下来后，奶奶开始清洗枇杷，撕开外层薄薄的表皮，用一根筷子穿过枇杷，去掉枇杷核。一整上午后，一盆清洗干净散发着香甜清新气息的枇杷果肉就呈现在眼前。接下来便开始熬煮，将水滤干，倒入锅中，放入少量冰糖，就可以翻炒了。这个过程无需加水，一般熬两小时左右就可以了。



锅里沸腾后，要改小火，不然容易糊锅。随着勺子的缓缓搅动，锅里的枇杷已被熬成粘稠状。熬制好的枇杷膏，水分完全蒸发，成枣红色果泥状，装入罐子里，放进冰箱可以长久保存。枇杷膏有润肺化痰、止咳平喘的功效，每次离家，奶奶总会装上一大罐让我带在身边。

叮铃铃……“喂，奶奶——”“兰兰呀，家里的枇杷快熟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电话那头传来了奶奶慈爱的软语温言，耳边仿佛响起“咕噜”“咕噜”锅里熬枇杷膏的气泡声，袅袅炊烟从屋后的烟囱里慢慢升腾，暮色四合，与万家烟火氤氲一片。阵阵枇杷的香甜萦绕在鼻尖，把我从思绪深处带回，打开办公桌上的枇杷膏罐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在嘴里，唔，真甜啊！只是这不再是奶奶亲手为我熬的枇杷膏了……



五月江南碧苍苍，蚕老枇杷黄。年岁在四季的更迭，在一场场春风秋雨，一季一季开花结果的物候变化中悄然逝去。慈祥的奶奶，和蔼的爸爸相继离开了我们。母亲也因脑溢血基本丧失了行走功能，再也不会催我回去吃她摘好的枇杷了……“风无痕，但风存在，往事亦是如此”。这些欢乐的画面，温馨的场景，在每年夏天微风送来枇杷香，在小满漫天的梅雨季，甜甜酸酸的熟悉味道萦绕于舌尖，冲开我记忆的闸门时，又如期一一展现在我的眼前，历历如昨不曾走远……

这些年在外，没少去超市里买枇杷，几十块钱一斤，价贵不说，虽个大，皮薄，特甜，可任你怎么吃也品不出家乡的那种纯纯的酸甜味，多少少了一份最美的儿时回忆。也还时常吃枇杷膏，止咳润肺，却永远品味不到奶奶那独具温暖的味道。我知道，与其说想念它的美味，我更怀念的是回不去的过去，回不去的家乡，以及再也见不到的人。那纯纯的味道里，寄托着自己对家乡对亲人的一种念想和情感，一直温暖着我最柔软的心，温馨着我最美好的情……

2026.5.14. 于紫云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