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冲尘缘》第十四章 妹产添婴，寻郎叙情

羊羊

长篇连载小说

文/羊羊

图/网络

美篇号/11857930

时序入冬，姑苏老城寒风穿巷，青石板路上寒意浸骨，冷风绕着条条老巷悠悠打转，家家户户早早掩上院门，隔绝外头凛冽刺骨的冬气。

陈家小院里，终日弥漫着散不尽的苦涩药味。陈守义的母亲久病卧床，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日常吃喝起居样样都要贴身照料，片刻也离不得人。

陈守义在电机厂勤恳本分，对待车间工作一向一丝不苟，日日兢兢业业在岗劳作，下班后便匆匆赶回家中，守在母亲床前端水喂药、悉心陪护。厂里家事两头操劳奔波，日复一日，早已身心俱疲。

林秀兰也是整日里外操劳，白日去街道小厂工作，挣些零碎工钱贴补家用，夜里归家，还要打理一大家子家务琐事。

自打入秋收到吴江乡下寄来的书信，她便知晓五妹怀了身孕。这份牵挂日日藏在心底，时时挂念独自下乡插队的妹妹，也常常替娘家二老暗自忧心。

她与陈守义性情本就不相投，平日里居家过日子，柴米琐事缠身，难免时常拌嘴生隙。婆母缠绵病榻、身子日渐衰弱，家中里外诸事繁杂，整日氛围沉闷压抑，日子过得格外熬人。

满心忧思还未散去，乡下又传来加急音讯——五妹在吴江乡下，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婴。

那个年代规矩森严，户籍管束格外严苛。两个年轻人私下相恋、未婚生子，未曾告知长辈，也无半分明媒正娶。倘若两家不能好好说和认亲，孩子户口便无处着落，往后读书成长，一辈子都要遭人闲话指点。

消息传回林家老宅，林父林母坐在廊下久久无言，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愁绪。

林母轻轻叹了口气，嗓音里满是无奈：

“秋天来信说她怀了身孕，我们日日放心不下，就怕她一个姑娘家在乡下无人照看，受了委屈。如今孩子平安降生，这样一桩糊涂事，到底该如何收场才好？”

林父攥着手里的旧烟杆，眉头紧锁，神色格外凝重：

“事已至此，再多叹息也没有用处。木已成舟，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田朗问个清楚。他在市里有着正经工作，当初和五妹情投意合，如今孩子已然降生，他身为男子汉，万万不能置身事外。定要当面问明白，他往后究竟作何打算。”

“说得是啊。”林母跟着点头应声，“总要问清他，对五妹、对这个孩子是不是真心相待。把话都说明白了，我们再选个日子，去乡下把五妹和孩子接回城里静养。”

林家立刻托付乡下相熟的邻里辗转捎信，特意约田朗来老宅当面相见。

田朗原本在市里国营单位安稳上班，得知五妹顺利生下孩子，心里又心疼又牵挂，当即向单位请了长假，先赶往吴江照料产后的五妹，把诸事都安顿妥当后，才匆匆赶回姑苏城，登门来到林家老宅。

踏进院门，望见林父面色沉肃地端坐院中，田朗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伯父，伯母。”

林父抬眼看向他，语气沉缓又严肃：

“今日唤你过来，其中缘由你心里定然清楚。早前得知五妹怀有身孕，我们一直没有贸然打扰，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主动担起责任。如今孩子平安降生，你如实说来，往后究竟作何安排？”

田朗垂首面露愧色，字字句句都十分诚恳：

“伯父伯母，都怪我们年少懵懂，私下相恋瞒着长辈，害得五妹独自在乡下吃苦，也让二老日日费心操劳，所有过错都在我。我对五妹的心意半分不假，孩子更是我的亲骨肉，我定会全权担负起所有责任。我早已下定决心，日后必定明媒正娶，好好待她，用心将孩子抚养成人。”

林母神色稍稍缓和下来，轻声问道：

“你能有这份担当，我们也就放心了。只是不知你父母是什么想法？整件事他们是否知情，会不会从中阻拦？”

“我早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都如实告知家里了。”田朗抬眼望去，眼神格外坚定，“起初父母一时难以接受，再三顾虑劝说，可我早已认定五妹，从来没有过半分动摇。日子久了，家里也渐渐松了口，只是碍于长辈脸面，一时间不好主动登门过来。”

林父听罢，神色舒缓了几分，缓缓开口说道：

“你既有这份真心，又懂得担当，往日年少莽撞糊涂的过往，我们便不再多加苛责。如今天寒地冻，五妹产后身子虚弱，乡下居住条件简陋，也无人贴身悉心照料，我们实在放心不下。我和你伯母已经商议妥当，即刻动身去往吴江，把五妹和孩子一同接回老宅安心休养。”

田朗立刻应声回道：

“本该如此！产后最要精心调养，乡下的日子实在委屈她了。我正巧请了长假，一路随同前往，路上好好照拂母子二人，沿途所有琐事全都由我打理周全。”

心中心事尽数说开，连日郁结也消散大半。几人细细商定好出行的日子，田朗便先行告辞离去，提前收拾好行囊，做好赶路的各项准备。

隔天清早天色微明，城外寒风料峭、刺骨寒凉。林父林母早早收拾妥当行装，林秀兰也特意向厂里请了假，一行人迎着清晨的凛冽寒意，跟着田朗一路辗转车马，匆匆赶往吴江乡下。

几人赶到插队住处，轻轻推门进屋，只见五妹面色清瘦单薄，虚弱地靠在床边，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里的婴孩，孤身在外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

抬眼忽然看见爹娘、姐姐还有田朗都站在屋里，五妹当即眼圈一红，鼻尖发酸，连忙转过脸，轻声嗔怪田朗：

“你怎么把爸妈和姐姐都领来了？天这么冷，二老年纪都大了，哪里经得起这一路车马奔波，受寒受累。”

田朗满心愧疚，一时无言以对。

秀兰连忙快步走上前，柔声宽慰道：

“傻妹妹，一家人哪里谈得上辛苦。我们就是专程来接你和孩子回家的，往后回到姑苏，有家人朝夕相伴，再也不用你一个人在乡下独自吃苦了。”

一家人麻利收拾好简单行李，一路上细心照看着身子虚弱的五妹与襁褓中的孩子，顶着寒风一路赶路，稳稳平安回到姑苏林家老宅，悉心将母子二人安顿妥当。

屋里一切收拾停当，四下再无旁人，林父将田朗唤到身前，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叮嘱道：

“今日这件事，万万不能对外张扬，半分风声都不可向外泄露。”

田朗连忙点头应声：“伯父放心，我心里都明白，定会守好分寸，绝不对外多说一句闲话。”

林父接着说道：“你抽空回一趟家中，好好跟你父母说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挑个旁人不会留意的日子，悄悄来我们老宅一趟。两家关起门细细商议，先把你和五妹的婚事敲定，再将孩子落户的事情，一并妥善安排周全。”

田朗郑重应下：“好，我全都记下了，回去就和父母好好沟通，一定悄悄把诸事安排妥当，绝不会闹出半点流言蜚语。”

没过几日，田家父母总算登门来访，两方人分宾主依次落座，屋内气氛从一开始就拘谨又尴尬。

田母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生硬：

“如今事情已然这样，我们也都清楚内情。只是两个孩子年纪尚轻，私下相恋闹出未婚生子的事，传出去难免招来不少闲话。我们家素来是体面的干部家庭，实在脸上难堪。”

林父脸色微微一沉，语气也添了几分严肃：

“话不能这么讲。两个孩子真心相待，如今孩子也平安降生，眼下不是顾及脸面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尽早定下婚事，给两个孩子一个正经名分，把孩子的户口稳妥办好。”

田父缓缓摇头，沉声说道：

“婚事万万仓促不得。当下时局特殊，处处都有规矩约束，贸然操办婚事，方方面面都需慎重考量。依我们看，不如先好生安置好孩子，婚事往后再从长计议，眼下暂且不要对外声张。”

林母一听这话，当即心里着急起来：

“怎么能慢慢商议？我女儿年纪轻轻，刚生完孩子，总不能一直无名无分地住在娘家！孩子户口一日落不了地，日后读书成长处处都会受牵制，这件事万万拖延不得！”

“我们也有自家的难处，亲戚邻里都在看着，实在没法当即就应下婚事。”田母语气寸步不让，“这件事总得容我们回去仔细斟酌，哪能当场就草草定下？”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各有说辞与顾虑，谁都不肯退让半分，话语越说越僵，屋内气氛愈发紧绷，商谈再也难以继续下去。

田父站起身，面露不悦：

“今天也谈不出妥当结果，我们先回去，改日再另行商议。”

说罢，田家夫妇转身告辞离去，两家头一回商谈，终究闹得不欢而散。

自打这次会面过后，两家便就此僵持不下，婚事迟迟没有进展，孩子落户更是遥遥无期。林家整日愁云笼罩，五妹更是日日心事重重，常常一个人暗自伤怀惆怅。

傍晚时分，秀兰满心愁闷回到自家小院，一进屋，就看见陈守义正守在母亲床前悉心喂药照料，屋内药味沉沉，气氛沉闷又压抑。

等陈守义把母亲安置安稳躺下，秀兰才坐到桌边，轻声将两家商谈的前后经过缓缓道出。

“原本想着两家坐下来好好商量，就能把婚事和落户的事一并敲定，谁料田家一味顾及脸面，处处百般推脱，到头来什么都没谈妥，最后不欢而散。再这样继续耗下去，我妹妹和孩子，往后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陈守义听罢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明白你的忧心，田朗踏实稳重、为人靠谱，对妹妹也是一片真心。只是我母亲重病卧床，一刻都离不开人照料，厂里车间的工作又繁忙，我实在分身乏术，没法上门来回奔走调停。”

秀兰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满是体谅，早已没了往日拌嘴争执的火气：

“我也知晓你左右为难，一边是卧病的老母亲，一边是我娘家的烦心事，两头都割舍不下。只是看着妹妹如今这般处境，我心里实在万般煎熬。”

“你也不要太过忧心。”陈守义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厂里有位老同事，为人公道稳重，处事周全老练，最擅长调和人情矛盾。我明天到厂里好好跟他说一说，请他陪我一同登门田家，从中好生劝解，说不定就能解开两家的心结。”

隔日到了厂里，陈守义当即找到这位老同事，把五妹与田朗相恋生子、两家商谈闹僵的来龙去脉如实道出，诚心邀约他一同前往田家从中说和调解。同事听完整件始末，当即一口应下，愿意出面居中周旋劝解。

隔了几日，陈守义便带着这位老同事，一同登门去往田家。

进门寒暄落座过后，老同事率先温和开口：

“我们今日前来，没有别的用意，只是诚心和二位好好畅谈一番。两个年轻人情投意合，孩子也已然平安降生，事到如今木已成舟，两家又何苦这般长久僵持呢？”

田母面上依旧带着几分执拗：

“我们也并非不近情理，只是家里向来家风端正、规矩严谨，出了这样的事，传出去实在有碍名声，我们心里始终迈不过这道坎。”

“我理解二位看重家风、顾及颜面。”老同事语气温和，句句情理兼备，“可事情到了眼下这般地步，一味僵持推诿，反倒只会伤了两家和气。孩子一日没有名分，户口一日无法落实，往后读书求学、长大成人，处处都要受人闲话指点，这才是实实在在耽误了孩子一辈子。”

陈守义也跟着缓缓开口，语气诚恳谦和：

“是啊，田朗心性踏实专一，早已认定了五妹，一心一意想和她安稳过日子。两个孩子情根深种，绝非一时年少胡闹。如今只要两家放下心中隔阂，坦然认下这门亲事，对外坦荡说明原委，日子久了，旁人自然不会再多闲话。你们是干部家庭，本该通情达理，成全两个孩子的心意，也给刚出生的孩子铺一条安稳长远的后路。”

田父听着二人句句恳切在理，脸上神色渐渐缓和松动下来。

“我们也从不是狠心阻拦，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心里转不过弯来。听你们这番耐心开导，细细回想，确实是我们太过固执了。”

田母也终于松了口，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再多执念也没有用处。只要两个孩子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我们做长辈的，也不该再多加为难。改日我们备好礼品，亲自登门去往林家诚心致歉，两家再坐下来心平气和商议，把婚事与孩子落户的各项事宜，一桩桩都安排妥当。”

一番话说开，两家心结尽数消解，屋内气氛终于彻底缓和。陈守义和同事见田家松了口，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才从容起身告辞离去。

没过几天，田家夫妇果真备齐厚礼，专程再次登门拜访林家。

这一回两方落座闲谈，气氛温和融洽，再也没有了先前的隔阂与争执。

田母率先开口，语气谦和又诚恳：

“前次登门，是我们太过固执，顾虑重重，言语也多有不妥之处，还望老哥大嫂多多包涵。回去之后我们反复思量，整件事说到底，皆是孩子们的缘分使然，我们做长辈的，理应成全。”

林父闻言神色舒展，连忙应声回道：

“一家人不必计较这些，往日些许隔阂，都不必再放在心上。只要你们真心接纳我女儿，认可这个外孙，往后两家和睦相处，便是最好的结果。”

田父笑着说道：

“那是自然！从今往后，我们两家便是正经亲家。孩子们的婚事，我们定会精心挑选吉日，办得风风光光、周全妥当。孩子落户的相关手续，我们也会全力奔走办理，绝不会让母子二人受半点委屈。”

林母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笑意，连连应道：

“有你们这番话，我们也就彻底放心了。往后两个孩子互帮互敬，安心过日子，两家常来常往，和和气气，便胜过一切。”

几人围坐一处闲话家常，细细敲定嫁娶礼数与婚期安排，又一同商议好户籍办理的各项事宜，句句说得通透恳切，事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一桩萦绕两家许久的心头大事，至此终于尘埃落定，安稳落幕。

夜深灯静，窗外寒风轻叩院墙，屋内灯火昏沉，整间屋子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秀兰望着卧病在床、日渐衰弱的婆母，心底满是沉甸甸的烦闷与操劳。家中杂事一桩接着一桩，眼下日子才刚安稳些许，世事无常，偏偏早已悄然临近。

眼前两家的风波暂且平息，可谁也不曾料到，一场生离死别转眼就要降临。还有往后剪不断的亲戚纠葛，上门争执的纷纷扰扰，都悄悄藏在漫漫岁月里，暗自酝酿，不久便会接踵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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