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筑巢

治宝根雕艺术

文/张淑婷

南黄根雕馆屋檐下的那对春燕，今年准点又回来了。灰蓝的翅膀擦过村口老槐树的梢头，嘴里衔着半湿的河泥，一趟一趟往房檐下的旧窝里添。老辈人都说燕子是灵物，专挑人心善、日子旺的人家落脚，这不，它们来的这两年，俺家的日子也跟着这小生灵似的，一点点往红火里奔。

　　我站在根雕馆门口擦刻刀，风卷着跋山水库的水汽吹过来，裹着湖边芦苇的清香气，忽然就想起俺娘以前常念叨的那句土话：“燕子衔泥垒大窝，一口一口不嫌多。”

　　这话搁一年前我还没太往心里去，直到去年我和孩子他爹揣着大半辈子的木雕手艺，揣着一包裹着旧布的刻刀来南黄创业，才算是实打实懂了这“垒窝”两个字的分量。刚来时根雕馆就是个空屋子，我们夫妻俩踩着梯子刷墙，蹲在地上搭展台，手上磨的泡破了又长，看着一件件根雕顺着墙根摆上货架，看着游客从最开始三三两两好奇探头，到今年五一假期摩肩接踵都往馆里挤，再看着闺女攥着护理专业的准考证走进临沂春考的考场，我忽然就笑了——我们娘俩可不就是这衔泥的燕子吗？一口泥一口草，慢慢垒着属于自己的暖窝，也借着南黄乡村振兴的这股春风，实打实把根扎在了这片热乎的土地上。

　　前几天陪闺女去赶考，她坐在考场里答题，我坐在考场外的玉兰树下等着，手里还攥着个没打磨完的小木鸟，指尖沾着没蹭干净的木渣。风把玉兰花的香气吹得满街都是，我就想起去年刚搬来南黄的时候，她还在读高三，放了学就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往馆里跑，踮着脚擦展台、给来玩的游客讲根雕的来历，手被木刺扎了也不吭声，举着手指头跟我笑：“妈我以后当护士，给你挑刺最专业，保准不疼。”那时候我还总犯愁，怕来南黄创业顾不上她，耽误了孩子的学业，她反倒反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你和我爸守着咱们的非遗木雕，我守着我的护士梦，咱们仨都是攒劲儿的小燕子，肯定能把咱们的窝垒得越来越暖和。”

　　送她进考场那天，她脖子上挂着我年前给她雕的桃木平安符，蹦蹦跳跳地往考点大门走，马尾辫甩得老高，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像极了我刚到南黄的时候。那时候看着满街的石头墙、河边飘着的旧渔船，心里满是要干出点名堂的热乎气，啥困难都没往眼里放。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就晃了神，想起根雕馆刚筹备的时候，我蹲在院子里打磨一块老柏木，手上磨的泡疼得握不住刻刀，村东头的王奶奶挎着箢篼来给我送热包子，还拍着我的手背说：“别急丫头，日子就跟刻木头似的，一刀一刀慢慢下刀，总能刻出你想要的样子。”

　　是啊，可不就是这个理吗。这大半年在南黄，孩子他爹手里的刻刀就没停过，刻过老槐树皴裂的纹路，刻过渔船船帮被水浸过的弧度，刻过来游玩的小娃娃笑出酒窝的脸庞，一刀一刀把根雕馆的名气刻了出来，也把南黄这帮邻里乡亲的暖意，扎扎实实刻进了心里。闺女这十几年寒窗苦读，手里的笔也没停过，刚上初中就念叨着以后要当护士，说要给她爸治常年握刻刀落下的腱鞘炎，要给村里的爷爷奶奶定期量血压，一笔一划把自己的小梦想，写得越来越透亮。

　　昨天从临沂赶考回来，刚走到根雕馆门口，就看见檐下的燕子窝已经垒了一大半，几只刚孵出来的小燕子探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叽叽喳喳叫得热闹。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兜刚摘的槐花，还沾着露水，是胡同口的黄奶奶送的，看见我回来老远就喊：“知道你陪孩子考试刚回来，这槐花新鲜，蒸包子最香！”我推开门，满屋子的木头香气迎面扑过来，展厅货架上的根雕都擦得发亮，是隔壁的李大爷这两天帮我看店的时候，挨个擦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我忽然就鼻子发酸，原来我们哪里只是在垒自己的小家啊。我在南黄守着这个根雕馆，守着祖上传下来的木雕手艺，把南黄的山、南黄的水、南黄人的故事都刻进木头里，让来玩的游客都知道咱这个渔村有多好，这是给南黄这个“大家”添砖加瓦；闺女以后学了护理回来，给村里的老人瞧病，给来玩的游客做个应急保障，也是给这个大家添瓦加砖。老辈人说燕子衔泥从来不是单只燕子的事，你衔一口泥，我叼一根草，风来了挤在一起挡，雨来了挨着肩膀扛，窝才能越垒越结实，日子才能越过越暖乎。这不就是我们现在的日子吗？

　　晚上我蒸了玉米卷子，就着黄奶奶送的槐花蒸了一大锅包子，给王奶奶、李大爷都送了一份。回来的时候看见闺女坐在台灯下翻护理书，窗外的燕子早就归了巢，河面上的风慢悠悠地吹进来，混着木头的香气和玉米卷子的甜香。孩子他爹拿起刻刀，说要给刚考完试的闺女雕个穿护士服的小木人当礼物，刻刀落在桃木上，一下一下，扎实又稳当。

　　燕子衔泥垒大窝，慢慢来，别急。你看这春天的风正暖，我们手里的劲儿正足，不管是小家的暖窝，还是南黄这个大家的窝，总会越垒越大，越筑越暖。这灵物都愿意往咱这儿落脚的好地方，日子哪能不越过越红火呢？

2026.5.15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