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病房的那个初夏

清叶

文字/图片/编辑：清叶

美篇号：1386732

初夏，风是清爽的。昨夜下了一场雨，清晨阳光又明媚起来。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红花绿叶，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初夏。

那一年，我作为康复与长照中心的夜班护士，在中心已工作多年了，面对形形色色的人群，已经慢慢积累了应对的经验，但每次接受新病人，都是一个挑战。

5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五晚上十点半，我准时上班。接班查病房时，中班护士汇报：“101病房新进了病人，男性、中年、新确诊2 型糖尿病，刚进行了截趾手术。情绪不稳定，拒绝一切服务。”我接上说：“好呀，那一起进病房看看。”“不了，我刚从那病房出来，他很不友好。”中班护士压着自己的情绪，平静地回答。

待完成所有交接班工作后，我走到了101房，轻轻地敲门。101病房，是我们中心的高级单人病房。敲门没有回音，我就开了一点房门，提高了一点点声音说：“琼斯先生，我是今晩的护士清叶，我要进来了。”等了几秒钟，还是没有回声，只听到电视机的声音，我推门进去了。

病房里电视开着，他靠坐在床上，目光盯着屏幕，却像根本没看进去。这个气宇不凡的中年男人，因为新确诊的糖尿病和刚做完的截趾手术，整个人都笼着一层低落与烦躁。我进来，他连头都没有动一下，还是直直地望向电视。我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他照样连头都没动说：“不需要。”

我看了一下电视机旁边的“ 病房信息板”，那钉有几张很漂亮帅气的一个小男孩的照片，约6～7岁。“呵，这个男孩子真帅气、真阳光啊。”我不由自主地赞道。“他是我儿子。”病人的回应声，让我有点惊讶了。

我指着一张小男孩坐在一部大型农场用的大型收割机，周边是一望无际即将收割的大豆田的照片说：“这是你们家的农场吧。”“是的。”他又马上回应。

我继续指着一张小男孩拿着奖品的照片说：“哇，你的孩子好棒啊，领了学校的阅读奖呢。”他高兴地回答：“是的，今天学校发奖了。还有一个星期，学校就要放暑假。”

我回头看着他说：“明天叫家人多带点照片过来，用男孩子的照片，把这信息版全贴满。”

“这还有很多呢。”他居然给我递上了一大本相册。

里面有大片的农庄风光、小孩的照片，还有一家三口幸福的生活照，而且很多都是在农场里照。一家三口开着拖拉机、收割机，丰收的喜悦与一家三口的幸福交叠一起，让我看着好像看着电影里那种感觉，女主人漂亮极了。

“好幸福的家，孩子的妈妈真漂亮。”我由衷地说出。“她是我女朋友，我们一起生活四年了。孩子的妈妈在孩子三岁的时候，就离开农场了。”我一下子不知道说啥了：“哦，那，那也好啊，要不然，你就遇不到她了。”他不出声了，我就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聊下去了。

正准备这次到止为止，下次再争取机会开解，让他接受我们的服务。他沉沉地说：“她也离我而去了，她也不喜欢农场的生活。”

哦，我一下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他这半年自暴自弃，天天乱吃、天天喝醉，在几天前晕倒在家里，被朋友发现送到医院抢救，确诊为极高血糖，而且右脚已经有2只脚指头坏死，马上进行了截趾手术。他醒来，不接受失去脚指头的事实，继续自暴自气，结果来到了我工作的康复与治疗中心。这些入院的原因，在入院的资料上。

我看一下桌面上他刚吃过的汉堡包与甜品的包装纸，说：“你知道你现在的血糖是多少吗？血糖高得不到控制的后遗症是什么吗？首先，你脚的伤口不能愈合，会继续烂下去。你儿子喜欢爸爸这样吗？还有，你的女朋友，看样子是一个善良的人，她帮你一起照顾了你的孩子四年，很感恩她吧。她现在选择更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有错吗？把你对她的感恩变成祝福吧。”

他沉默了，我也不出声了。静静的，好像连针掉地上的声音也能听见。

“你来帮我测一下我的血糖吧。”他这句一说，我整个人松下来了。一座冰山，被融化了。

一个星期后，星期五的晚上我照常去查病房，走进101房的时候，他高兴地说，明天一早就出院回家了。并说：“你有我的电话号码吧，一定要来我的农场看看。出院后我会送你黄豆的，你曾说过天天打豆浆喝。你要100磅还是50磅包装的？”我一听笑着摇头：“不用，那太多了。”

星期六早上下班后，我也拖着行李箱，带着我的俩孩子回国探亲过暑假了。一个多月后回中心上班，听说他送黄豆来了，可大家没收，收下了心意。

时间一晃就是十年。

不知道当年那个小男孩，如今是否已经长成了像父亲一样高大的青年；也不知道那位父亲，后来是否真的重新振作了起来。

可我始终记得，那天深夜，他终于愿意伸出手，对我说：

“你来帮我测一下血糖吧。”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再冷的冰，也会被爱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