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德清晖园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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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广州南站坐城轨到顺德不过二十来分钟，窗外的珠三角城镇在晨光里交织成一幅灰蓝与浅绿的水墨。顺德在地图上被标注为“世界美食之都”，也是我们慕名而来的最初原因。双皮奶、均安蒸猪、陈村粉、凤城鱼皮……一串串响亮的菜名仿佛珠串一般闪烁，在短短两天之内完全来不及品尝。想不到顺德最后让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的，却是岭南园林中的那一抹水影 - 清晖园。

地铁口出来，一条绿荫浓密的街道通向古城深处，空气潮润，带着河涌的气息。顺德不似广州的繁华热烈，更像一位老友，悄无声息地在门口等你。出租车司机说：“去清晖园啊？你们运气好，秋天荷叶还没完全败，园子里风景正好。”

清晖园不仅是岭南四大名园之一，更名列中国十大名园。它的历史跨越了明清两代，不仅是一座园林，更是岭南望族数百年兴衰的见证。清晖园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明代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当时顺德杏坛镇的黄士俊高中状元，官至礼部尚书、大学士。为了光宗耀祖，他在城南凤山脚下修建了黄家祠和“天章阁”、“灵阿之阁”。这便是清晖园最早的基础。

清乾隆年间，黄氏家族逐渐衰落，庭院荒废。乾隆年间，顺德进士龙应时购得此地。嘉庆五年（1800年），龙应时的儿子龙廷槐辞官归里，在原址基础上大规模扩建并居家修行。六年之后，其子龙元任请书法家李兆洛书写了“清晖园”三字。名取“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之意，表达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感激。这座园林经龙家五代人（龙应时、龙廷槐、龙元任、龙景灿、龙渚惠）长达百年的不断修缮和扩建，融合了江南园林的精巧与岭南水乡的灵动，最终形成这座格局完整、特色鲜明的岭南园林。若江南园林是小桥流水的仕女，岭南园林则更似南海风起的渔娘，眉眼含笑、又有灵动之气。五百年的风雨，多少人事都过去了，这园子还在这里，静静地，像个不言语的老人。

　　进门便是一道竹径，细细密密的，南国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印出些明明暗暗的光斑。这竹也与别处不同，节节高高地伸上去，叶子却垂得低低的，人走在下面，仿佛被什么护着似的。穿过竹径，眼前豁然开朗，一方水池横在中央，水是碧阴阴的；池边的楼台、古树，都清清楚楚地倒映在里面。看着那水，忽然想起一句“天光云影共徘徊”来，但又觉得不确切，这里的景致，比诗里写的，似乎还要深些，静些。顺德人素来重私宅园林的精致。与北方皇家园林气派不同，岭南园林偏向文人雅致、生活化。清晖园更是“以水为脉、以亭为骨、以绿植为衣”，在方寸之间写出一篇“水榭风荷”的小文章。

池上有座亭子，名叫“澄漪亭”。走进去坐下，四面都是水，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微微的凉意。栏外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在肥大的叶子中间亭亭地立着。几位当地老人带着孩子在池边闲坐，手里拿着双皮奶和芝麻糍，小小的幸福就在这一刻凝固。顺势走进“香雪馆”，一方小厅，窗外是半亩荷塘。厅内悬挂一幅字：“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岭南园林喜欢把书房、琴台、画舫与水景连为一体，既观景亦可隐居读书，正是“居游合一”。在香雪馆，遇到一位在此写生的学生，画纸上是一朵荷花的曲线。他告诉我，清晖园的荷花品种多，夏季更是满池翻翠，如“水上青罗裙”。

　　相比江南园林，清晖园的水面较大且与建筑紧密贴合，宽阔的水面在终年炎热的岭南地区有着降温的实用功能；在台风暴雨季节，这些池塘又有着储水和排水的调节作用。在水边和窗前屋后，大量种植岭南特色果树芒果、荔枝、杨桃等，花香果甜，充满热带风情和务实精神。游览江南园林，你是在品读一首意境深远的诗；而游览清晖园，你是在欣赏一幅色彩浓郁、细节丰富的岭南风俗画。两者都是中华文化的瑰宝，只是表达了不同的人生哲学和地域性格。

　　走到园心，一条长廊蜿蜒，名“曲水回廊”。栏杆极低，外是碧波，内是青砖。令人想起“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两句。廊脚下的水面映着天空，几尾锦鲤缓缓游过，红白交错像写意的笔墨。廊尽头是一座小巧的桥，石板仅容两人错身。桥下水光潋滟，偶尔飘来几片落叶。岭南园林之妙在于“借水布景”，顺德四面多涌，清晖园则把水纳入庭院，形成水榭、荷塘、半岛、回廊、曲桥，一步一景，几乎没有死角。和遵循几何构图的欧洲园林和千篇一律的日本园林不同，中国园林“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讲究诗情画意，也更加贴近自然。

清晖园的园艺兼收南北之长：一边是榕树、龙眼、芒果等南方乔木，一边是紫薇、桂花、玉兰等芳香小树。秋日里桂花初放，风吹来一阵阵甜香。顺德素有“花乡”之称，陈村花卉世界就在不远处，因此清晖园也有丰富的花卉布置：三角梅爬满灰墙，鸡蛋花在池畔低垂。最喜欢的是一处名为“得月台”的小景：台上望月、台下望荷，若逢月明之夜，当真可“举头邀月，低头看水中倒影”。

　　清晖园曾是科举进士与地方望族的府第花园，书香气息浓厚。园内有“牡丹厅”“读书堂”“木樨轩”等小楼，名字都透着文人情趣。位具中央的厅堂里陈列着昔日进士和状元的朝服，让人想象当年高中的举子们“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欢快和欣喜；一间模仿私塾的厅堂里，在孔圣的画像旁，高悬着“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的对联；其它房间里摆放着顺德本地的木雕、灰塑和陶瓷，昔日富庶与匠心随处可见，展示着岭南书香世家的生活哲学与艺术追求。

　　漫步在清晖园，随处可见窗户上普遍使用的彩色玻璃，在阳光下色彩斑斓。早年欧洲人不惜工本制造彩色玻璃，是为了装饰教堂的穹顶，在昏暗的室内投射下巨大的色块。光线的幽暗与色彩的浓郁交织，营造出一种极其庄重、深邃且略带压抑的神秘感。这种视觉冲击力旨在切断信徒与世俗世界的联系，让他们仿佛置身于“人间天堂”。但是岭南人反其道而用之，他们用这些彩色玻璃来装点自己的宅邸，给日常生活增添色彩。还将唐宋诗词和梅兰竹菊刻上玻璃，在让室内的光线变得更为通透和明亮的同时，也让传统的文脉流淌延续。。

在“木樨轩”前，遇见一对从香港来的中年夫妇，他们说十多年前来过一次，如今再来感叹园子依旧清幽。我们一起聊岭南园林和苏州园林的差异：苏州园林重“山石曲折”，岭南园林重“水面通透”。江南园林像一位退隐的文人墨客，充满书卷气，追求的是含蓄、深远、超脱尘世的意境。顺德清晖园像一位成功的儒商，既有文化修养，又热情务实，追求的是富庶、精致、享受生活的情趣。

　　回到悉尼已近半年，依然记得清晖园的荷塘、曲水和竹影。旅行往往是这样：我们以为是在看风景，其实是风景在看我们。顺德美食固然让人难忘，但真正沉入心底的，往往是一处园林、一段小径、一次与陌生人的对话。清晖园之美，在于它不需要刻意制造惊喜，它本就是时间酝酿的结果：一池清晖、几世光阴、满园灰雕花木、半城河涌清风。如果下次再来顺德，我仍旧会先去清晖园，在香雪馆的窗下坐一会，看一看那池荷叶，感受岭南园林特有的温柔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