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枇杷熟了》

二马 奔腾

版面编辑：二马奔腾

背景音乐：[春天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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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星期五，丙午年的立夏刚刚来过，雨水便缠缠绵绵地洒了这座古城好几日。一大早，天还阴沉沉的，像一张洗旧了的灰布，压得人胸口发闷。我照例给父亲开了制氧机，那细微的“滋滋”声已经成了家里最熟悉的背景音。父亲靠在躺椅上，半眯着眼，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九十八岁的脸上皱纹深得像老树皮。

我看着他，心里总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既庆幸他还在，又心疼他被困在这方寸之间。可到了午后，天竟渐渐开了。阳光像一把碎金子，从云层的缝隙里撒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父亲的白发上，落在我端着水果碗的手背上。难得的一个雨过天晴的好日子，空气里满是洗过之后那种清清爽爽的甜润。我对父亲说：“爸，咱们下楼转转？”父亲慢慢睁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答应了。

我知道，他其实是愿意出去的。医生早就说过，像父亲这样上了年纪、肺功能又弱的老人，最好的补氧方式不是靠机器，而是到大自然里去“洗肺”。那些绿植多的地方，含氧量高，空气新鲜，比什么药都管用。所以每逢这样的好天气，我都要推他下楼，让他真正地、深深地呼吸几口活生生的空气。

轮椅推过小区的小径，路面还有些湿漉漉的，倒映着天光。父亲静静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安详的旧雕塑。我慢慢地推，不急，反正时间在这里是慢的。转过那排冬青，一股淡淡的清香就飘了过来。枇杷熟了。院子里那几株枇杷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满了金黄的果子，一簇一簇的，藏在肥厚的绿叶后面，像害羞的小姑娘探出半个脸。

树下已经围了几个孩子，大的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竿头绑了钩子，正仰着头小心翼翼地瞄准；小的则拎着塑料袋，仰着小脸，嘴里喊着“这边这边”“那个大”。一个钩子下去，几颗枇杷应声落下，孩子们立刻欢呼着扑过去抢，笑声脆生生的，穿过绿荫，被微风送出去好远。父亲也看见了，目光停在那些孩子身上，嘴角慢慢漾开一点笑意。

我停住轮椅，蹲下来凑到他耳边说：“爸，您看，今年的枇杷结得真多。”他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说来也巧，午饭后我给父亲调的水果酸奶里，就放了枇杷。我把枇杷剥了皮，去了核，切成小块拌进酸奶里，又加了几颗草莓和一小勺蜂蜜。此刻坐在枇杷树下，我从轮椅后面的袋子里拿出那碗水果酸奶，用小勺舀了一口，送到父亲嘴边。

他慢慢地嚼，像在品味什么珍馐。其实我知道，他未必真那么爱吃酸奶，他爱吃的是这个环境，是这个终于晴了的午后，是微风里枇杷树叶沙沙的响声，是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斑斑驳驳的阳光。在这样的地方吃东西，哪怕只是一碗普通的酸奶，也像是吃进了整个春天的好光景。

我把轮椅推到一棵枇杷树的浓荫下，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给父亲剥了一颗刚掉下来的新鲜枇杷。金黄的果肉水灵灵的，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就溢了满口。父亲也吃了一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有点酸——但很快又舒展开了。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是偶尔拂过的时候，会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的孩子们还在闹，声音忽远忽近的，像隔了一层薄纱。天上那层灰云已经散了大半，露出底下淡蓝的天，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也是美国总统特朗普访华的日子。我记得这是他第二次来中国了。这几年国际局势乱得很，像一团解不开的麻，但愿他的这次到访，能多少起点好的作用。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是好的。

世界这么大，总该有些让人松一口气的时候。就像今天这场雨，下够了，自然就晴了。老父亲靠在轮椅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均匀而平稳。在这样满满的负氧离子里，他似乎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我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陪坐着，看天一点点蓝起来，看枇杷一颗颗黄下去。枇杷熟了，父亲还在闭目养神。这个午后，很慢，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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