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爸爸》

唐风宋韵

天渐渐暗下来，河面最后一点碎金子被暮色收走了，阴沉沉的天压下来，水面变成了铅灰色。鹅爸平平把长长的脖子往后一弯，脑袋插进翅膀里，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他太累了。 鹅妈安安刚刚打了个盹儿，眼睛还没完全合上，就听见身边一阵扑棱棱的拍打翅膀声——“妈妈！妈妈！我们还想下水！”八只毛茸茸的小天鹅又在岸边蹦跶开了。它们一会儿用嘴巴啄啄对方的羽毛，一会儿扑扇着还没长硬的小短翅，溅了彼此一身水珠。“嘘——”安安压低声音，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了一眼。 平平的脑袋深深地埋在翅膀里，一动不动。他睡得那么沉，连小鹅们扑腾的水花声都没能把他吵醒。“天快黑了，”安安把声音放得更轻，温柔地拦住孩子们，“爸爸今天太累了，我们明天再下水好不好？”小老三仰起脑袋，眼睛却一直往桥洞那边瞟。老大也跟着看过去。老八干脆把半个身子探出了岸沿，其他的几个也挤着小扁嘴过来了……桥洞的那一头，远远的地方，有光亮起来了。不是太阳的光，也不是月亮的光——是五颜六色的、一闪一闪的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像一串会发光的宝石挂在河面上空。八只小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光。“妈妈你看！那边亮了！”“好漂亮啊……”“我们去看看嘛！就一小会儿！”“我也想去，我也去！"叽叽喳喳个没完了… 安安还没来得及开口，扑通一声——小老二已经跳下去了。扑通扑通——七个小家伙也紧跟着扎进了水里。八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浮在水面上，齐刷刷地回过头来看妈妈，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装了两颗小星星。安安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平平。他还在睡，翅膀轻轻地起伏着，呼吸平稳而深沉。她实在不忍心叫醒他。“好吧，”安安轻轻地滑入水中，游到孩子们身边，“那你们小声一点，千万不能吵醒爸爸。”小鹅们拼命点头，嘴巴闭得紧紧的，但眼睛里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 安安带着孩子们在水面上慢慢漂着，没有急着往桥洞那边去，而是停在了从小岛上斜歪到水面的大柳树桩边，柳条垂下形成一个安静的水湾。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清香味。“妈妈，”小八忽然小声问，“爸爸为什么这么累呀？”安安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她把孩子们拢到自己身边，用翅膀虚虚地环住他们，声音比河水还要轻柔。“在你们还没出生的时候……” 八只小鹅安静下来，听妈妈讲从前的故事……“那时候，你们还是一颗一颗的蛋，安安稳稳地躺在巢里。妈妈要整天趴在巢里孵蛋，不能离开太久，不然你们会受凉的。”“那爸爸呢？”老大问。“你们的爸爸呀——”安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他整日整夜地守在巢穴旁边，寸步不离。”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那些遥远又清晰的日子。“你们不知道，那时候有多危险。黄鼠狼躲在草丛里会偷偷摸过来，连水鸟都想趁我们不注意来偷蛋……可你们的爸爸，只要看见任何东西靠近巢穴，不管对方多大个头，他都直接冲上去。他凶得很呢，把那些坏家伙统统赶跑。” 八只小鹅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凶的样子。在他们眼里，爸爸就是那个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帮他们赶走讨厌的野鸭、偶尔还会把好吃的嫩草撕碎了喂到他们嘴边的温柔的爸爸。“妈妈在孵蛋的时候，很少能离开去找吃的，”安安继续说，“可你们的爸爸会过来换班。他小心翼翼地趴在蛋上，替妈妈暖着你们，好让妈妈去河里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妈妈回来的时候，他还要去衔水草、衔树枝，把巢穴加高加固——怕下雨了水漫进来淹着你们，怕夜里冷了冻着你们。”小鹅们一动不动地听着。 水面上静悄悄的，连远处霓虹灯的闪烁都变得遥远了。“到了晚上，”安安的声音更轻了，“妈妈趴在巢里暖着你们，你们的爸爸就卧在巢穴正前方，面朝外面，一整夜都不合眼。有一点风吹草动，他立刻竖起脖子，随时准备冲出去。他给咱们家划了一片大大的领地，告诉所有外来的动物——不准靠近。” 孩子们的嘴巴微微张着，都忘记合上了。“后来啊，”安安的眼里泛起了温柔的光，“你们一个一个破壳了。毛茸茸的，小小的，叽叽喳喳地叫着。你们的爸爸开心极了，可他比以前更忙了。”“白天他要围着咱们住的小岛巡逻，赶走那些不怀好意的野鸭、水老鼠，连乌鸦都不准靠近。带你们下水游泳的时候，爸爸游在最前面，妈妈跟在最后面，把你们八个护在中间——生怕哪个掉了队，生怕哪个被水里的什么东西盯上了。”“你们还记得吗，他教你们把头扎进水里，把水底下最嫩的草叼上来？”安安看着孩子们。 八只小鹅点了点头。他们当然记得。“爸爸会把嫩草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先喂给你们吃，然后再教你们自己找。你们一天天长大，他就一天天教——教你们怎么游得更快，怎么潜得更深，怎么在危险来的时候躲起来，怎么在水草里找到最好吃的那一口。”安安的声音忽然有一点点颤抖，但她忍住了。“到了晚上，你们都挤在妈妈的翅膀底下取暖，一个个睡得呼呼的。可你们的爸爸呢？他就卧在咱们身边，面朝外面，替你们守着。一整夜，一动不动的。有时候半夜了，你们都睡熟了，他还要起来绕着咱们睡觉的小岛游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回来继续守着。” 河面上安静了很久。老大低下了头，小老五把嘴巴埋进了水里，小八的眼眶红了。八只小鹅谁也没有说话。他们想起了那些他们从前根本不知道的事。他们只知道自己饿了就有吃的，困了妈妈就有温暖的翅膀，下水的时候总有人在前在后护着，天黑了就可以安心地睡觉。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理所当然”的背后，是爸爸白天黑夜的守护，是他几乎没有合过的眼睛，是他一个人扛起来的那些他们看不见的辛苦。 忽然——身后传来轻轻的水声。 安安和小鹅们一起回过头。平平正从岸边滑入水中，慢慢地朝他们游过来。他的脖子还是微微低垂着，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可是他的嘴角——他的嘴角是弯的。“爸爸！”八只小鹅同时叫了起来。平平游到他们身边，用翅膀轻轻地拍了拍每一个小脑袋。“你们都在这儿啊。”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们吵醒你了吗？”小八怯怯地问。平平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自己是怎么醒的——醒来的那一瞬间，发现身边空空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然后才看见不远处的水湾里，安安正带着八只小毛球安安静静地漂在那里。他没有急着过去。他就那样看了一会儿，看着安安伸着翅膀拢着孩子们，看着孩子们一动不动地仰着头听她说话，看着晚风把他们的绒毛吹得轻轻飘起来。然后，他慢慢游了过来。 “天黑了，”安安柔声说，“要不我们……”“走吧。”平平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他看了看那八双亮晶晶的、还带着一点点泪光的眼睛，又看了看桥洞远处那些一闪一闪的霓虹灯，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不是说想去看看吗？走吧，我带你们去。”八只鹅宝同时张大了嘴巴，然后同时欢呼起来——又在妈妈的一个眼神下，同时把声音收了回去，拼命忍住笑，拼命忍住叫，憋得小翅膀都在抖。平平游在前面，安安跟在后面，八只小鹅被护在中间，一家十口排成一条整齐的队伍，向桥洞的方向慢慢游去…… 河面上，他们身后拖出一道细细长长的水痕，像一条闪闪发光的丝带。远处的霓虹灯还在亮着，红的、绿的、蓝的，倒映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河里。八只小鹅紧紧地跟在爸爸身后。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但每只小鹅都不约而同地游得离爸爸近了一点，更近了一点。平平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稳稳地游在最前面，宽阔的胸膛劈开水面，替身后的九个家人挡住迎面而来的每一丝水流。 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霓虹灯的光落在水面上，也落在他们白色的羽毛上。那是小鹅们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灯光。但在他们心里，今晚最美的，是那个明明累得不行，却还是愿意爬起来陪他们去“看一看”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