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故事——记实小说连载（十八）

依古娜咪

，第十七章 晓红的心事

李晓玉坐上迎亲的自行车消失在巷口那一刻，苏桂英站在门槛边，手里还攥着女儿没来得及带走的一方手帕，风一吹，指尖凉得发僵。原本热热闹闹的屋子，像是被人瞬间抽走了生气，桌椅板凳都显得空落落的，连灶房里飘着的烟火气，都淡得几乎闻不见了。

大女儿李晓红在城郊小学当老师，学校离家七八里路，来回不方便，平日里都住在学校的教师宿舍里，只有星期天才能踏踏实实地回家一趟。家里就剩下她和老伴李长顺守着巷口这间杂货铺，铺子不大，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摆得满满当当，可平日里来往的客人不怎么多，老两口坐在柜台前，多半时候是沉默的。李长顺闷头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苏桂英就择着菜、缝着衣裳，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有人推门进来买包火柴、打瓶酱油，苏桂英才会打起精神，笑着迎上去，拉着顾客家长里短地唠上两句。问问儿女工作，说说邻里家常，趁着有人说话的功夫，把心里的空茫暂且压下去。可等客人拎着东西推门离开，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铺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清，静得能听见墙上旧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一下下敲在心上。

这冷清劲儿一上来，苏桂英的思绪就不由自主地飘到了晓红身上。晓红比晓玉大三岁，性子文静，书读得也多，是家里最有文化的孩子。如今小女儿晓玉都风风光光嫁了人，肚子里还揣着身孕，眼看就要当妈妈了，可晓红呢，都工作有两年了。长到这么大，从来没听她提过处对象的事，更别说带男朋友回家见见家长了。

苏桂英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暗暗打定主意，等晓红回来，一定要好好催催她。要是她自己不上心，就去托曼君的姑妈陈玉芳帮忙物色一个，陈玉芳是晓玉的介绍人，她人脉广，认识的年轻人多，经她手撮合的亲事，十有八九都成了。

她正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琢磨，眼角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眉眼清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轻声喊了一句：“妈，我回来了。”

是晓红。

苏桂英这才猛地回过神，拍了拍额头，恍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天，是女儿回家的日子。她心里的话憋了一路，此刻见了人，半点弯都不绕，直截了当地开口追问，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切：“晓红，跟妈说实话，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带个男朋友回来？你妹妹晓玉都要当妈妈了，你当姐姐的，连个对象影子都没有，妈这心里能不着急吗？”

李晓红放下手里的布包，提起暖壶倒了一杯开水，无奈地笑了笑：“妈，你老是催我干什么呢？婚姻这事得靠缘分，不是我想找就能立刻找到的。您放心，等真遇到合适的，我一定第一时间带回家给您和爸看看。”

“等？再等下去你都要成老姑娘了！”苏桂英急得直摆手，索性把心里的想法全说了出来，“要不，妈也托苏孃孃帮你介绍一个？你看咱院里的周建军，自从进了化肥厂，没多久就领了女朋友回来，也是同一个单位的，虽说家在农村，可姑娘长得五官端正，人又勤快能干，听说过年就要办喜事了。你要是不挑剔，让苏孃孃也给你寻一个踏实本分的，日子准能过得安稳。”

李晓红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妈，您别着急，我真不用媒婆介绍。我想自己找，找一个我真心喜欢、能说到一块儿去的。”

其实在李晓红心里，早就装着一个人了——林卫国。

林卫国的父亲早年被划成了右派，可在李晓红眼里，林叔叔为人忠厚和善，从没做过半点伤天害理的事，那顶右派帽子，不过是时局所迫，别人硬生生扣在头上的。

她和林卫国是高中同班同学，他生得俊朗挺拔，眉眼清俊，是班里公认的尖子生，尤其是数理化，几乎次次都是年级第一，脑子灵光得很。要不是文革这些年，他早就大学毕业了。

后来下乡插队，两人又分在同一个集体户，朝夕相处里，李晓红更看清了他的好。他性子沉稳，从不叫苦叫累，地里的重活抢着干，谁有困难都乐意伸手帮一把，最难能可贵的是，即便在艰苦的下乡日子里，他也从来没放弃过学习，每晚都点着煤油灯看书、写作，只是他写的东西，从来不让旁人翻看。

因为父亲的问题，林卫国在招工的时候屡屡受影响，可他没有自暴自弃，后来去村里当了民办教师，公社也亲口答应，只要有转正指标，第一个就给他。

记得她离开集体户来城里报到那天，卫国帮她挑着行李，走了五里山路，把她送到卡车上，车子开动了，她看见他一直站着，直到车子转进林间弯道。

工作后，她曾趁寒暑假去看望过他，给他带了些书籍，他非常高兴。

两人的友谊虽然加深，但从没触碰过恋爱的话题，不是不愿意，而是感觉这样也挺好。

在李晓红看来，妹妹晓玉的婚姻固然安稳顺遂，可她从不羡慕。她想要的从不是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而是精神上的相知与共鸣。物质条件差一点没关系，她愿意和对方一起吃苦，一起打拼，只要两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苏桂英看着女儿执着的模样，终究是叹了口气，无奈地嘟囔了一句：“唉！真不知道你们这些读书多、文化高的孩子，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映得母女俩的脸忽明忽暗，屋外的杂货铺依旧安静，只有风穿过巷口，轻轻拂过挂在门口的布幌子，慢悠悠地晃着。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又是一年中秋。

这天，赵家院里传来了婴儿清脆的啼哭，李晓玉平安生下了一对龙凤胎，男孩虎头虎脑，女孩粉雕玉琢，凑成一个“好”字。

这可把赵家人乐坏了，赵父抱着孙子，赵母搂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赵宏伟更是守在李晓玉床边，寸步不离，满眼都是心疼与宠爱。一家人把李晓玉捧在手心里，好吃的紧着她吃，重活一点不让她沾，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李晓玉凭着一双儿女和温顺的性子，在赵家站稳了脚跟，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就连心高气傲的陈曼君，心底也漾起过那么一点点的醋意。

苏桂英看着女儿过得幸福美满，嫁入好人家，还生了龙凤胎，心里对牵线搭桥的陈玉芳感激不尽。她特意拎着一篮子鸡蛋、两斤红糖，包了个红包，亲自登门道谢，拉着陈玉芳的手，热泪盈眶：“他陈婶，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跑前跑后撮合，我们晓玉哪能有这么好的归宿，你就是我们李家的大恩人啊！”

陈玉芳笑着摆手：“都是孩子们缘分到了，我不过是搭了个红线罢了！看着晓玉过得好，我这心里也跟着高兴！”

中秋的圆月高悬夜空，清辉洒满赵家的小院，一家四口依偎在一起，欢声笑语伴着月光，飘向远方。

赵父本是个四十年代的老中学生，有点文化水平，他看着皓月当空，心有灵感：“在这个中秋皓月夜，我提议，给孙子孙女取个名，孙子叫皓皓，孙女叫秋秋，可好！”大家都觉得不错，“就这么定了！”

李晓玉靠在丈夫怀里，看着身边熟睡的儿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心底的那根细刺，似乎被这满满的幸福暂时掩盖，她只愿，这份安稳与甜蜜，能长长久久，一辈子都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