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山西（15）

一韦先生

　　如果说碛口古镇主打黄河码头、商贾老街、市井烟火，是当年水陆商贸的中心，那么李家山与西湾古村，就是碛口古镇在民居格局、山地风貌与晋商底蕴上不可或缺的延伸与拓展，三者相依相融，共同构成了黄河岸畔完整的碛口古建人文群落。

碛口古村见闻录

一、李家山

　　游毕碛口古镇，一路循着黄河的回响，我走进吕梁深处，来到藏在碛口群山之中的李家山村。

这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黄土秘境，它用最质朴的模样，藏尽了晋西高原的千年诗意与烟火，让我一眼便倾心，驻足便难忘。

　　李家山村是一个依黄土山地风貌，以层层叠加的窑洞民居见长的古村落，被誉为“黄土高原上的小布达拉宫”。

一到李家山，我们便被令人震撼的村落格局深深折服。只见古村依山就势，错落有致的窑洞顺着山势铺展，从山脚延伸至山顶。那鳞次栉比的院落，勾勒出黄土高原上独有的壮美轮廓，没有刻意雕琢，全然是天人合一的自然景致，让见惯城市高楼大厦的我们目瞪口呆，半晌才吐出一句：“难怪这里成就了众多画家笔下最灵动的山居画卷。”

　　我们踩着斑驳的青石板路慢行，脚下的石板早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我们穿梭在高低错落的院落间，仿若走进了静止的旧时光。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带着百年岁月的温润，明清时期的窑洞古院至今完整保留着。那粗犷的黄土院墙、精致的砖雕木刻、古朴的木门窗棂，兼具晋商宅院的雅致与黄土民居的质朴。这里不见过度的商业开发，没有熙攘的人潮拥挤，唯有岁月沉淀下来的静谧与安宁。

　　漫步李家山村，满心都是治愈的烟火气息。村里依旧住着深恋故土的原住民，他们闲坐窑洞门前，晒着暖阳，神情恬淡从容；院落里花果丛生，巷间鸡鸣犬吠，一切那么自然。

风拂过山间，裹挟着黄土与草木的清香，静到极致，也慢到极致。没有匆忙的脚步，没有俗世的纷扰，时光格外温柔，连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这片土地独有的淳朴与安然。

　　拾级登临高处，凭栏俯瞰，眼前高原壮阔，黄土苍茫；窑洞壁立，古村温婉。虽无惊艳绝俗之景，却藏原始乡野风骨，亦含质朴山居清欢，动静之间，尽是诗意。

这里远离市井喧嚣，隔绝尘世纷扰，唯有原生态的静谧和独一份的淡然。让人置身其间，只想静下心绪，感受山野馈赠，细品岁月幽然。

　　逛累了，走进一处古朴的窑院，无意间看到窑洞门前有一标识，上面赫然注明：吴冠中采风路居。原来这就是著名画家当年来李家山写生时下榻的地方啊！窑洞没开放，透过窗户看屋内，木桌木椅、土炕窗花，陈设简单质朴，满是乡土气息。

坐在院中，吹着山间清风，我与村民闲聊。听他们讲古村的过往，讲百年变迁，从明清晋商的兴盛，讲到如今岁月安然的坚守，一个讲得兴致勃勃，一个听得如痴如醉，不知不觉中，天已傍晚。

　　离开李家山村，几次驻足回首，看被夕阳笼罩下的古村，看融入黄土苍茫中的窑洞。我反复琢磨吴冠中老先生在游览李家山后，写下的那段话：“这里从外面看像一座荒凉的汉墓，一进去是很古老很讲究的窑洞，古村相对封闭，像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这样的村庄，这样的房子，走遍全世界都难再找到！”忽然若有所悟。原来李家山的妙处，藏在外寂内幽的反差上，藏在黄土高原的静谧中，藏在原汁原味的西北风情里。这般山水与人居相融的古村风骨，本就是岁月赠予世间独一份的珍宝啊！

二、西湾村

　　清晨，我早早从古镇客栈动身，为的是去看另一个古村落——西湾。

西湾村，也叫“陈家大院”。早在2003年底，就被国家建设部和国家文物局联合评选为22个中国历史文化名村之一，这也是山西众多古村落中唯一上榜者。能获此殊荣绝非等闲之处，我翘首企足。

　　漫步抵达村口，须臾间便被这份浑然天成的古朴惊艳到了。

村庄依山面水、背风向阳，顺着山坡层层叠叠铺展，没有规整刻板的布局，一切顺势而建，错落有致，浑然天成；没有精致花哨的门楼，没有刻意雕琢的景致，唯有斑驳的石墙、古朴的村门和蜿蜒的石阶。一眼望去，尽是岁月的沉淀，仿佛踏入的是一处被时光遗忘的秘境。

　　西湾村以城堡式晋商大院、规整院落格局为特色。村落的主体部分建在两座石山中间呈三十度的斜坡上，层层叠叠，空间和平面布局丰富多彩。村前有湫水河静静流过，见证了西湾村的创建、兴盛和衰落。

这处完整的居民建筑群，是依靠黄河船运发迹的陈氏家族历经明末到民国300年间逐步修建而成的，占地三万多平方米。村内有两横五纵七条小巷均匀地把各处院落串联起来，院院相通、户户相连，防盗、防火、排水、泄洪的各种设施配置十分精妙，现保存完好的古民居尚有四十多处。

　　西湾村是陈氏家族的百年聚居地，全村单一姓陈。明末清初，晋商陈氏一族依黄河水运兴业，历经世代耕耘，建起了这片兼具北方窑洞粗犷与中式宅院精致的民居建筑群。没有奢华繁复的装饰，却在细节处尽显古朴雅致：门窗上精美的雕花历经百年依旧清晰，院墙上的石刻含蓄雅致，高低错落的屋檐层层递进，黄土夯筑的墙体斑驳厚重，既有着黄土高原的雄浑大气，又藏着中式民居的温婉雅致，尽显古人依山而居、顺应自然的建筑智慧。

　　西湾民居整体设计奇特，全村由五条南北走向的竖巷分隔开来，寓意为金、木、水、火、土五行，代表着陈氏家族的五个支系。各个支系的人分别依这五条巷子聚居，既便于管理，又易于日后村落向左右扩展。每条竖巷里的宅院都可以互相贯通。只要进入一座院落，就可以游遍全村，可谓：村是一座院，院是一山村。

　　穿行在幽深的巷弄里，脚步轻轻，生怕惊扰了这份百年安宁。阳光透过错落的屋檐，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山间的清冽与老屋的温润。这里的老人在门前悠闲静坐，孩童在巷间嬉笑奔跑，烟火气息淡淡萦绕，古朴又温情。没有刻意的表演，没有商业化的堆砌，保留着最原生、最真实的古村生活，慢时光在这里缓缓流淌，让人不自觉放慢脚步，尽情感受这份难得的闲适与安宁。

　　我在街巷深处徘徊，看明柱厦檐高屹台，看被称为“脑畔”的建筑形制，看百年门栏上的雕饰，看破旧的窑洞窗户……尽管很多人家都大门紧锁，好像久未人住，但是尘土根本掩盖不了精美的墙瓦、雕花和这里曾经的兴旺。

最难忘的是“绣花楼”，这是全村保存最完整的四层院落，集中代表了西湾民居的风格。我看到一层是家丁们住宿的屋子与训练场所；二层的正房是主人的住处，两厢房是小辈房；三层是望月楼，两面坡式，是长辈望月、品茶、休闲的地方；四层是绣楼，在楼梯拐角处有“石鼓女儿墙”标志。这样的四层楼院，象征着财富、权威和尊严，是不可多得的物质遗产。

　　走进西湾村，走进的是一段尘封的历史，是一抹质朴的乡愁，更是一处心灵的栖息地。它告诉我，在褪去尘世繁华之后，如何留住岁月本真，用最古朴的模样，诉说着时光的从容与温柔；它告诉我，历经世事喧嚣之后，如何守住内心安宁，用最沉静的姿态，接纳岁月的沉淀与绵长；它告诉我，在追逐前路匆匆之时，如何回望来路初心，用最温润的底蕴，珍藏人间的烟火与温情；它告诉我，读懂平淡亦是珍贵，安然便是圆满，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

2026年5月14日

（文中李家村的部分照片来自摄影大师楼祖祥先生，在此谨表示诚挚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