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十年前,学长郑建华自完成上海绢纺织厂志书编写后,利用业余时间撰写了小说《经纬春秋》,重点讲述了上海某原日资丝织厂演变过程中的历史故事。整部小说共20多万字,根据时段分为三部六十七章,第一部写抗战胜利后中国人接收到迎接解放时期,第二部写解放后恢复生产时期,第三部写历次政治运动中的失误和折腾。下面,是该小说的第三部第六十,第六十一章,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喜欢。</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六十</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b><span style="font-size:20px;">上海丝厂像一艘失去了动力的船,随着风浪上下起伏着,漂流着,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它。工人们依然是早先晚归,去厂里闲坐着,谈天说地,干部们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张报纸,让几个识些字的读一读,然后说声“大家讨论讨论”,就任凭人们天南地北地闲扯着,混过了一个又一个工作日。十多天下来,人们反倒渐渐地适应起这种生活来了,仿佛全体职工都成了可以“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的科室人员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卢先荣没有那份悠闲,他作为一厂之长,不能不去考虑工厂的未来,时间一长,这支队伍散了,今后怎么组织生产,而今后的难题也只能由他来解,这不能不使他感到不安,但他所能做的,敢做的,只有向上级公司打电话,请求发些原料,再不行就派些其他任务,不管怎样,总比干坐着闲扯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打电话也不一定能解决问题,卢先荣索性挤上16路无轨电车,亲自到外滩去跑一趟。主管纺织工业的局刚从南京路的金门饭店搬到外滩,在那座原属中央银行的大楼里铺开摊子办公了。办公室里杂乱无章,各种式样的办公桌各式各样的椅子,甚至是长凳组合在一起,像是一个什么临时机构,每个办公桌上无一例外地堆着一大堆文件,有待批的重要报告,也有已经领导批示待下发的红头文件,更有一些简报之类丢了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公文。那篇由蒋嵩精心起草并寄托着卢先荣希望的紧急报告也就湮没在这一大堆文件之间,并没有引起人们的特别注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局里来要工作的厂长很多,因为工厂处在严格的计划经济之中,要经过上级主管局的安排才能找到工作,厂长们唯一可做的事,就是跑上级机关机关,尽管卢先荣在厂长之间算不上出类拔萃,但他毕竟是个几千人大厂的厂长,在局里也算是有点影响的,经他几番努力下来,终于为上海丝厂找到了一份与纺织厂完全不相干的工作,这次比纺织厂炼钢更为离奇:加工蔬菜。如果说上次炼钢还是全民运动的话,那么这次加工蔬菜则是上海丝厂的个体特色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接到了任务,卢先荣感到有一丝欣慰,而这欣慰却又是充满苦楚的。他回到厂里,躲进办公室,依然照老习惯用64开的小号工作手册起草动员报告,动员什么呢?动员纺织工人加入加工蔬菜的行列,还要说一通革命工作需要,上级领导关心之类的话,卢先荣连自己也感到言不由衷,但他很快又从检查自己开始,转变观念,与上级统一思想了。他尽量把话说得慷慨激昂,尽量能够说服人。他写完以后,念了两遍,又字斟句酌地作了修改,在他确认可以作报告了以后,便让蒋嵩召集科室人员召开紧急会议作动员,此时已经是下班时分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卢先荣还是让人打开了那间不常用的外宾接待室,各级干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听卢先荣念报告。他依然是先国际后国内,先全市后系统,先行业后本厂,人们似乎没有听出什么带实质性的东西来,更不明白为什么要下了班以后饿着肚子开这种紧急会议。</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刚搬家的局办公室一片凌乱</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卢先荣再次召开厂部会议</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直到一个小时以后,卢先荣才切入正题,这时,人们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起来了,生怕漏掉了什么,有几个人还拿出笔记本记了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紧急会议开到将近七点钟才结束,有几个人已经饿得胃痛了好长时间。卢先荣让蒋嵩和周一帆留一下,其他人陆续走出了外宾接待室。这次阎国光依然看了卢先荣一眼,只是卢先荣这次没有避开他,还微微地点了一下头,也算是打了一个招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一早,两大卡车莴苣笋运进了上海丝厂,从科室人员到生产工人全都行动起来了,卸车的卸车,搬运的搬运,一切可以利用的运输工具都被临时征用了,运粗纱的和运纡子的专用手推车上,都满满地装上了莴苣笋,在工人们的簇拥下,推向工厂的四面八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车间的墙角边、走道上都堆满了莴苣笋,地上湿漉漉的,女工们拿着用废锯条磨成的小刀,费力地削着莴苣笋的皮,有几个找不到刀子的女工,使劲地用手在撕莴苣笋的皮,不管这样做的效率如何,反正人是没有闲着,不知是谁的发明,河蚌壳上磨个洞,可以当刨子用,还比刀子管用,于是又有人从食堂里找来几个河蚌壳,在水泥地上使劲磨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办公室也成了莴苣笋世界,地上、桌上都堆满了莴苣笋。车间不生产,许多科室的业务也就停止了,于是科室人员也加入了削莴苣笋的行列。领导干部要率先垂范,卢先荣也笨手笨脚地削了起来,当然这只是一种姿态而已。阎国光则还在埋头算他的成本,他不是领导干部,不必作什么榜样,再则工厂虽停产了,成本还是要算的,他的办公桌周围也堆满了莴苣笋,他则一声不吭地在做着自己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工厂里又显现出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人们忙碌着,奔走着,总比围坐在一起读报纸,等吃饭要强。这种场景甚至能让人联想起几年前大炼钢铁时的情景来,只是人们已经失去了当年的那份豪迈,只能用“渡过难关”来勉励自己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卢先荣的心中是充满苦涩的,他已经看到隐藏在此后的危机了。当然还有一位心中滴着血的人,那就是阎国光了。</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工人们干起了削莴苣笋的活</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六十一</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阎国光坐在灯下,熟练地打着毛线。朱洁也凑着这盏灯,在粗糙的黄纸上写着备课笔记。自从阎国光被戴上右派帽子之后,他便开始了从工厂到宿舍这两点一线式的生活,他从不去串门子,免得给别人带来麻烦,也没有人来走动,除了看张报纸以外,时间反倒充裕起来。阎国光是个闲不住的人,他静心学起干家务来了,从煮饭烧菜到缝补衣服全让他包干了,这一来朱洁倒省心了,每天有现成饭可吃,可以一心忙在工作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朱洁的书教得很好,再说她是从老解放区来的,政治条件不错,是很有提拔希望的,可当阎国光被打倒以后,朱洁的政治生命也受到了很大影响,她没有按当时一般人的做法,提出与阎国光分手,于是也背上了“右派分子家属”的黑锅,尽管她一直是部门的实际负责人,但职务永远是副的,至于正职,时而空缺,时而由毫不相干的人兼着。朱洁是个聪明人,明白个中的道理,也就大家心照不宣,照样埋头干她的工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阎国光的动手能力是惊人的,他把伙头军的权夺过来不久,就烧得一手好菜,尽管他被降职降薪,开销一下子紧起来了,但经他的精心安排,日子还过得不算差,他不知从哪本闲书上看到,做单调重复的动作可以修身养性,改变急躁的脾气,他决心去实践一番,学起打毛线和纳鞋底这两项通常由妇女干的活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朱洁在外面风风火火地干工作,阎国光一下班就往家里跑。晚饭过后,朱洁伏案工作,阎国光则坐在一边纳鞋底,打毛线,在外人看来,这个家庭是错了位的,可他们自己则觉得很和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解放和阎建设凑在另一盏灯下做功课,尽管物资供应紧张已经到了人们难以想象的地步,可两个孩子在阎国光的精心安排下,穿戴得相当整洁,营养也比其他同龄人好一点。年初按计划一人发了两尺五寸布票,说是让人们打补丁用的。朱洁是党员,把自己的一份上交了,解放正在争取入团,也把自己的一份上交了。阎国光已经不是党员了,虽然他也可以去主动上交,但他不愿在这种场合表现一下自己,他把自己的一份布票贴在笔记本上,不再去增加国家的负担了。他用建设名下的两尺五寸布票去买了块蓝布,替孩子把外套的袖子接接长,也算应付过去了。阎国光甚至学会了裤子掉头法,把旧裤子拆开来,将容易磨损的部位翻到裤腿上又成了一条新裤子。就用这样的方法,使这个家庭的生活质量保持在相对较高的水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阎国光还有一点感到是暗暗庆幸的是,他让朱洁去做了绝育手术,没有拖上一大群儿女,尽管这也是让他戴上右派帽子的原因之一,但他没有任何的后悔。</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阎国光和朱洁灯下各干各活</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窗外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哭泣声,先是女人的声音,而后又似乎有男人的说话声。声音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阎国光侧耳细听,确认这声音是从季善工家里传出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洁,老季家不会出什么事吧,你过去看看吧。”阎国光提醒朱洁,他让朱洁去看看,为的是自己不便出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朱洁放下手中的笔,拧上笔套,下楼去了。季善工与阎国光同住在眷属宿舍里,前后只相差一排,只是季善工所住的是眷属宿舍中最好的一幢,因为当年他是以厂长的身份入住这里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季善工已经60出头了,但还是没有办理退休手续,一则是因为他是厂里唯一的工程师,一时还没有人能够顶上去,二则是他自己不愿意退休,因为一旦退休,不但要减少工资收入,而且会影响到定粮供应标准和对工程技术人员的特殊供应。尽管这只是每月四斤粮票,两斤黄豆票和一斤菜油票,但这对他一家子来说是至关重要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季善工早年颠沛流离,没能顾上成家,到大后方后,才同一名女学生结了婚,也可算是晚婚模范了,可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连生了6个孩子,从抗战后期到解放初期,季太太一直处在孕期和哺乳期的交替之中,拖了6个孩子,当然没法参加社会工作,所以她一直是个家庭妇女。季善工60多岁了,可6个小孩都在上学年龄,尽管季善工的工资不低,但要糊8张嘴,生活也相当艰苦。更要命的是食品短缺,6个小孩全在长身体的时候,副食品的减少,势必引起对粮食需求的急剧增加,缺粮比缺钱更加严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按照规定,每月的26日可以提前购买下个月的计划粮,于是25日便成了大多数人家最难熬的日子,25日晚上断粮的并不是个别的现象。季太太几乎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容器,从米桶到米袋里的夹缝都搜遍了,总算凑出一小碗米来,兑上水,煮了一锅可以照得出人影的的稀粥来,给每人盛了一碗。小孩子狼吞虎咽地喝下了粥,季善工执意不吃,他为自己无法保护妻子儿女而感到自责,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省下自己的那一碗,为小孩子增加一点营养,季太太劝他,他不听,季太太哭着劝他,他还是僵持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朱洁推进门来,立即明白了这里发生了什么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朱老师,你劝劝他吧,要是他饿出病来,谁来当这个家呀。”季太太说着,又哭了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季工程师,总不能和自己过不去呀,饭还得吃嘛。”朱洁尽量把话说得很轻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唉,朱老师,这叫我怎么办呢。”季善工一脸苦笑,摇了摇头,季善工对朱洁是很尊重的,这里面包含着他对阎国光的尊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粥你先吃下去,米,我去想想办法。”说完,朱洁又一阵风似地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阎,老阎,”朱洁风风火火地赶回家,人还没进门,声音就传进来了,“家里还有米吗,季工程师家断粮了。”这个家一向是由阎国光当的,朱洁对家底并不清楚,但她知道,阎国光是个有心人,多少是会有一点储备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阎国光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了约摸三斤米,“洁,就这点备用的了,给季工程师送去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一起去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恐怕不方便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季工程师你还不了解?我怕他不好意思收呢。”</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季善工和阎国光紧紧握手</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阎国光和朱洁一起走下楼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季善工没有推辞,因为他实在太需要粮食了,这一小袋子米,或许能够帮助他渡过一个难关。季太太边哭着边把米下了锅,季善工苦笑着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吃得干干净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季善工把阎国光夫妇送下楼来,分手时,他主动伸出手来,使劲地同阎国光握了握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阎国光一惊,因为已经有好几年没人同他握手了。</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转发于2026年5月14日</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8px;">文中图片由AI生成</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