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岁归途，知青岁月里的烟火与风骨

金荣

作者:金荣

　　从丰都寻根归来，过完新年，同批下乡的知青伙伴张春林、柳明华相继返乡。我也收拾好行囊，背上印着鲜红“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斜挎布包，买好重庆去往荣昌的绿皮火车票，奔赴那段熟悉又漂泊的知青岁月。

春节刚过，正是返程最拥挤的时节，老旧的车厢里混杂着泡面的酸气、旅客的汗水与煤烟的味道，沉闷又厚重。过道里横七竖八躺满赶路的人，就连厕所门口都坐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落脚之地。这趟火车的终点站是到安边。我一路连声说着“对不起、请让一下”，在人潮里艰难挪动，足足二十多分钟，才终于挤到自己的座位旁。

我对面坐着一位40多岁的嬢嬢，脚边竹篮里关着三只母鸡，一路咯咯轻啼。嬢嬢生怕鸡闷坏，时不时掀开篮布透气，几只鸡反倒悠然自在，歪着脑袋打量车厢里来往的行人。身旁大叔打趣她：“你这几只鸡坐火车，比人还精神。”嬢嬢一本正经回道：“它们也是去走亲戚的。”一句话逗得满车厢哄然大笑，拥挤疲惫的旅途，瞬间多了几分鲜活暖意。

列车行至永川，忽然猛地一顿急刹。我正昏昏沉沉似睡非睡，被骤然的颠簸猛地惊醒。只见过道中央，一位老伯急得扯着嗓子连声呼喊：“我的鞋！我的鞋！”

原来是他犯困脱了一只鞋，车身一晃，鞋子不知滑落到了哪里。刹那间，满车厢的乘客纷纷起身热心相助，一道道手电光束在脚下四处探寻。几番找寻过后，终于在三排之外，一位酣睡大哥的座位底下找到了那只鞋。

老伯捡起鞋子，如同寻回失散的物件，又好气又好笑，窘迫之余满是欢喜，车厢里也因这桩小事，漾起一阵热闹暖意。

午后时分，列车员推着货担缓缓穿行，拖着悠长洪亮的嗓音吆喝：“花生瓜子八宝粥，啤酒饮料，脚收一收嘞！”腔调独特，引得车厢里众人纷纷模仿，喧嚣又生动。邻座坐着一位年轻解放军战士，眉眼干净，身姿挺拔，非要分我半个苹果，朴实一句：“出门在外，都是兄弟。”

彼时车厢闷热拥挤，人挨人肩并肩，空气燥热沉闷，旅途奔波疲惫，心底满是漂泊无依的局促与孤单。可战士递来的半个苹果，一句质朴的兄弟情义，轻轻一句问候，猝不及防撞进心底。望着他笔挺整洁的军装，真诚坦荡的眼眸，一路风尘带来的疲惫顷刻间被暖意融化。心底先是温热动容，继而生出满心敬佩与向往。

那一刻，军装不再只是一身衣裳，它是善良仗义，是责任担当，是值得托付的坦荡情义。年少的心骤然笃定，悄悄立下志向：原来军人这般温暖赤诚，心怀善意，这身军装如此光荣。往后我也要穿上军装，做重情重义、心怀担当的军人，守护他人，成为旁人可以依靠的兄弟。萍水相逢，却胜似故友，一路相谈甚欢。多年回望，那半个苹果，一句兄弟，一身戎装，是我青春岁月里，最明亮的一束光。

如今高铁飞驰千里，车厢干净整洁，安稳舒适，却再也寻不回当年绿皮火车里杂乱鲜活的热闹，遇不见那些萍水相逢、赤诚相待的陌生人，那段岁月，终究一去不返。

广播里响起提示，荣昌县城即将到站，我与解放军战士握手作别，心头万般不舍。恍惚间想起李叔同的《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眼眶不由泛红。人生本就是相逢短暂，离别寻常，聚少离多本是常态。恰逢夕阳西沉，落日只露出半个轮廓，被薄云轻掩，如同轻纱笼罩，天际破开一道缝隙，泄出最后一抹余晖。晚风轻拂，落日染尽暮色，也晕开我心底淡淡的离愁。

一路只吃了战士相赠的半个苹果，天色已晚，县城早已停运班车，只能寻一间工人旅馆暂住一晚。腹中饥饿，寻了一家面馆，点上一碗荣昌特色铺盖面，实在饥肠辘辘，又多加了二两，一碗热面下肚，疲惫稍稍消散。我回到了小旅店，关上门我枕着心里那美丽的落日沉沉睡去，一觉醒来，眼前已是人烟阜盛熙熙攘攘的县城。

次日清晨搭乘班车，一路颠簸摇晃，临近正午终于抵达盘龙区。刚走近场口，便遇见大队的张医生，他笑着问道：“小李子，病都好了？”我应声作答，心里倍感亲切。

走进场口那条青石板长街，两旁商铺热闹喧嚣，一派烟火人间。丁字路口的餐馆里，店小二远远望见我，忙朝老板喊道：“重庆知青李哥回来了！”老板闻声迎出，恰逢赶场日，热情留我歇息。距离午饭尚早，众人许久不见，都盼着我来讲一段评书。有人问起《红楼梦》讲到第几回，一位叼着烟枪的大爷答道：“第四回。”我便记起那一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讲到“却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致殴伤命……。”我很快进入了这一段故事里。大爷听完，磕了磕烟枪里的烟灰，露出残缺的黑牙叮嘱：“李老师，下次赶场你一定要来，大伙都等着呢！”

用过店家备好的简餐，辞别店内听书食客，独自踏上归途，徒步十五里山间古道。沿途风物悠然，景致绝佳。静倚盘龙小山而得名盘龙区，山色清润如桂林烟雨，灵秀天成。一条青石板小径蜿蜒向前，一路伴着潺潺溪涧缓缓流淌，溪水清浅，叮咚作响。溪上小石桥古朴雅致，桥边修竹亭亭而立，竿竿修长如提笔含锋，墨韵清瘦，随风轻摇，影落清波。山静、溪柔、竹秀、路幽，一步一景皆是清雅画意，入目皆温柔，恍若置身水墨仙境。一路赏景慢行，走走停停，终是安然归至合靖公社玉河大队二队，此番山野行，心亦安然。

刚归队，队长便找到我，神色凝重地托付一事：队里采购的豌豆猪饲料失窃了。彼时生产队本就贫瘠困苦，全劳力干一天活，工钱不过五分钱，一百斤豌豆，在当年堪比黄金，损失甚大。队长把案子交由我查办。

我当即带人对猪场周边细致搜查，在一处河沟边发现散落的豌豆。我心头瞬间有了头绪：队里有一位年近四十的老单身汉住在河边，平日里行踪可疑，且我亲眼见过他与邻队单身汉来往频繁。随后我们搜查了那位邻队单身汉院内的猪圈，猪槽里残留着未吃完的豌豆，最终在他家泡菜坛中，搜出了全部失窃豌豆，案子顺利告破，此人交由公社处置。

一九七七年末，队里又生风波。唐启和家成分不好，在生产队向来受人轻视，家中两个女儿模样周正，勤劳能干。一日我从镇上归来，天色漆黑，下着绵绵中雨，忽见门口站着一位姑娘，浑身湿透，泪水涟涟，哭着求我救救家里。细问之下才知，队长的弟弟当兵返乡，看中唐家大女儿，强行上门逼婚，竟把唐父拖到院坝下跪逼迫应允。听闻此事，我怒火中烧，抄起农家扁担，直奔唐家而去。

行不多远，便看见蜿蜒小路上一盏马灯缓缓靠近，正是队长弟弟。待他走近，我一扁担打落马灯，先给他一个下马威，厉声告诫：你当过兵，见过世面，切不可仗势欺人，强人所难，好自为之。经此一事，他再也不敢登门骚扰唐家。

此事过后，我得罪了队长一家。恰逢国家拨款为知青修缮住房，派了队长兄弟前来夯土砌墙。他们心怀怨恨，偷偷捏制泥人，扎上银针，念动咒语，藏进墙体之中，传言是要降灾于居住之人。

次年，我应征入伍，离开了这片朝夕相伴的山沟，后来转业回到重庆。多年后重回故地，听乡亲们说起，我走后不久，队长家突遭大火，房屋尽数烧毁；陈会计前去拆知青房子，不幸被倒塌的墙体砸中身亡。世事冥冥，不知是否与那泥人咒语有关，只让人唏嘘感慨，善恶终有回响。

回望知青岁月，一路颠沛奔波，有绿皮火车里萍水相逢的温暖善意，有乡野市井的人间烟火，亦有乡间是非的风骨担当。岁月风尘里，所有经历皆是馈赠，也终懂得，文学从不在高阁之上，唯有俯身入烟火，躬身经世事，沉心体验生活，方能落笔生情，写尽人间百态，成就心底的文字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