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未眠

任保国

任保国

“五一”节在上海女儿说，给你买几个花瓶，寄回去养养花，可以让生活慢下来。

慢下来。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退休这些年，日子说闲也闲，说忙也忙，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女儿懂我，她知道我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把日子镇住，让心静一点。

没过几天，花瓶到了。青瓦瓷的，白色印花的，绿色印花的，一只只打开来，古色古香，灵秀典雅。我把它们摆在茶几上，空空的，等着。

又过了几天，花来了。第一回寄的是芍药，颜色都是白的。我打开那个长长的纸盒，把花枝取出来，有的已经蔫蔫的，花蕾的表面硬硬的，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褐色。我心里咯噔一下——怕是活不成了。

还是插进花瓶里，加了点水。

第二天早晨起来，我走到客厅，愣住了。有一只花蕾已经绽放，白白的，圆圆的，像一个绣球。到下午再看，又开了几只。第三天，五只花都开了，一朵一朵，张开了嘴，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舒展。它们事先好像商量好了似的，谁先开，谁后开，开出什么形状，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远看过去，绿色的花瓶上面，托着一朵朵白色的蘑菇云，静静地挂在客厅的一角。整个屋子，忽然就有了春天的气息。

我拍了照片发给女儿。她说，好玩吧？要学习它们。

学习它们什么？我当时没细想。

今天下午六点多钟，又收到女儿寄来的一箱花。还是芍药，一共七枝，有红的，有白的。打开纸盒，我有点懵了——这几枝花的状态，比上次差多了。有的花瓣发黄，有的花茎上黏乎乎的，花朵紧裹着，毫无生气。我几乎要判断它们活不下去了。

但还是按照女儿教的方法，简单修剪了一下，插进白色的印花瓶里。

然后去吃晚饭。

饭吃到一半，我无意中瞥了一眼那个花瓶。有一朵花，它的萼片开始舒展了，那个原本紧裹着的花蕾，在一点一点地张开。我放下筷子，走过去看。它确实在开，很慢，但很坚定。我拍了视频发给女儿。她回了一句：“好玩，真好玩。”

着实好玩，可我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些花，辗转几百公里，从不知名的田地里被剪下，包装，运输，颠簸，来到我家。它们没有要求更多——一点水，放在它们应该待的地方，仅此而已。就这么一点点需要，得到了满足，它们就激活了蕴藏在自己身上的全部生命力，尽情地绽放，奉献自己的美。

不矫情，不抱怨，不辜负自己，也不辜负这唯一的一次花期。

女儿叫我写写它们，她想了个题目，叫“花未眠”。我想了一想，觉得好。

花未眠——它们醒着，不仅在夜里醒着，在凋零之前一直醒着。它们的醒，就是绽放。哪怕只有一个人看到，哪怕只开一个晚上，也要开得认认真真，开得淋漓尽致。

我活了大半辈子，有时候觉得，人还不如花。花得了点水就开，人得了那么多，还常常犹豫，常常懈怠，常常辜负了自己还不知道。

我把那七枝芍药重新看了一遍。发黄的那几枝，花萼也在悄悄松动。黏乎乎的那几枝，茎秆依然挺立。它们没有放弃，我凭什么替它们放弃？

今夜，它们大概会在我的客厅里，一朵一朵地醒来。我不知道它们能开多久，但我知道，它们一定会开到不能再开的那一刻。

花在默默奉献，人不也是这样么——不需要谁记得，不需要谁赞美，只需要在自己该绽放的时候，认认真真地绽放一次。

窗外夜色渐浓，我回头看了看那两个花瓶。白的已经开了，红的还在蓄势。整个客厅安静极了，可我仿佛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春天，就这样住进来了。

2026年5月15日

在凋零之前一直醒着

——读任保国先生《花未眠》

程实

这是一篇安静的文字，读的时候不敢大声，怕惊动了那些正在客厅里悄悄舒展的芍药。

《花未眠》的好，好在它把一件小事写深了。不过是从上海寄来的几枝花，不过是退休老人插进花瓶、加水、等待——这些动作几乎谈不上情节，但作者偏偏从中打捞出关于生命、时间与绽放的全部重量。

一、“慢下来”与“瞥见”

文章从女儿的话起笔：“让生活慢下来。”慢，不是无所事事，而是给时间留出缝隙，让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发生有机会被看见。

最妙的一笔在饭桌上。“饭吃到一半，我无意中瞥了一眼那个花瓶。”这个“无意中”是慢生活结出的果子——如果一直蹲在花前盯着，花反而不肯开；恰恰是不抱期待地一抬头，撞见了生命正在进行的仪式。这种“无意中的发现”，比任何刻意观察都更有力量，因为它还原了生活最本真的节奏：美不是被守候来的，是在你认真吃饭的时候，悄悄到来的。

二、花的形象：从“蔫”到“醒”

作者写花的状态极有层次。第一次寄来，“蔫蔫的，花蕾表面硬硬的，暗沉的紫褐色”——全是负面描写，几乎宣判死刑。但第二天开了，第三天全开了，白色花朵像“蘑菇云”挂在客厅一角。这种从死到生的转折，让人心头一暖。

第二次寄来更糟糕，“花瓣发黄，花茎上黏乎乎”，连作者都“几乎要判断它们活不下去了”。结果饭吃到一半，萼片开始舒展。花不会辩解，不会诉苦，它们只用行动回应世界。这一点水、一个花瓶，就是它们全部的请求。得到满足后，便“激活了蕴藏在自己身上的全部生命力”。

这种对比，暗含了作者对人类的温和批评：“人得了那么多，还常常犹豫，常常懈怠。”花得了点水就开，人得了那么多，却常常辜负了自己。这不是刻薄的指责，而是一位长者在暮年回望人生时，发出的轻叹。

三、“未眠”的核心意象

题目叫“花未眠”，作者给出了自己的解释：“它们醒着，不仅在夜里醒着，在凋零之前一直醒着。”这里的“醒”不是不睡觉，而是一种生命状态——始终保持着绽放的自觉，不昏沉，不懈怠，直到最后一刻。

花的一生何其短暂，从绽放到凋零不过数日。但它们没有因为短暂就不认真开，没有因为没人欣赏就合拢花瓣。“哪怕只有一个人看到，哪怕只开一个晚上，也要开得认认真真，开得淋漓尽致。”这句话几乎可以当作所有创作者的座右铭。

而人的“眠”，恰恰相反。许多人活了大半辈子，却常常是在“眠”着的——麻木地重复，犹豫着不敢付出，懈怠着辜负光阴。花未眠，是因为它没有选择；人有选择，反而容易迷路。女儿说“你要学习它们”，学的正是这种无条件的、不讨价还价的绽放。

四、父女之间，不言而明

这篇文章里女儿出现不多，但她几乎是无处不在的。花是她寄的，花瓶是她买的，“学习它们”是她说的，“花未眠”这个题目也是她想的。但父亲从没有直接夸女儿孝顺，女儿也没有说“爸爸我想你”。所有的情感都寄存在那些花里。

父亲拍了照片和视频发给她，她回一句“好玩，真好玩”。轻描淡写，却让人心头一软。她懂得，太重的语言会压弯那些花瓣。这种默契，比任何煽情的表白都更动人。

五、语言：淡而有味

全文语言平实，没有华丽的修辞。用得最多的句式是短句：“还是插进花瓶里，加了点水。”“然后去吃晚饭。”“着实好玩。”这种节奏像极了老人说话的方式——不紧不慢，每个字都经过掂量。但平淡之中有精准，比如写花蕾“暗沉的紫褐色”，写打开纸盒“有点懵了”，写那一瞬间的感动“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些地方都透着文字的质地。

结尾处，“我仿佛听见了花开的声音。春天，就这样住进来了。”声音当然听不见，但读者愿意相信。因为整个阅读过程，我们的心也随着那些芍药，一点一点地舒展了。

《花未眠》写的是花，说的是人。它提醒我们：在真正的凋零到来之前，醒着，便是全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