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汪白莲水,半生少年情

铁人

<p class="ql-block">  我出生在湖北黄州,三岁那年,便随父母迁居浠水白莲河,一住便是十八年。从懵懂懵懂的幼年,到青涩懵懂的青年,我的整个青春岁月,都浸润在白莲河的碧波里,被它的清冽与温柔,悄悄滋养着。故乡的白莲河,依偎着鄂东第一、湖北第三大人工水库——白莲河水库而生,一脉碧水从水库蜿蜒而出,缠缠绕绕,滋养着沿岸的草木与烟火,也藏着我半生难忘的细碎时光。我这大半辈子,游过不少水域,高端泳池的拘谨、社区泳池的拥挤、私人泳池的刻板,都不及这汪水库滋养的白莲河自在,它是我年少时免费撒野的专属乐园,是刻在骨子里、无论走多远都忘不掉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它没有江海的张扬跋扈,也无人工泳池的刻板拘谨,就那样静静卧在青山怀抱中,清得能看见水下鹅卵石的纹路,润得没有一丝杂质,纯粹得如同少年时未染尘埃的心事。这份偏爱,无关景致优劣,纯粹是故乡烟火泡出的执念——谁能忘了,那些光着屁股摸鱼、浑身湿透挨骂,却仍偷偷溜去河边撒野的童年?那些藏在白莲河里的欢笑与懵懂、笨拙与成长,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宝藏,纵使岁月流转,依旧鲜活如初,触之温热。</p><p class="ql-block"> 白莲河是大自然的馈赠,更有着不容小觑的水利地位。它所依托的白莲河水库,承雨面积达1800平方公里,库容量超12亿立方米,相当于10个武汉东湖大小,被誉为“鄂东明珠”。水库靠着连绵起伏的青山,挽着河道清流,山水相依,眉眼间满是亲切。这里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草木肆意生长,垂柳轻拂水面,溅起细碎涟漪,野花星星点点缀在草丛间,风一吹,花香便裹着水汽漫过水面,沁人心脾。盛夏暑气灼人,电厂发电泄水时,山泉般清凉的水流奔涌而出,水花溅在身上,瞬间驱散满身燥热,比冰西瓜更解暑,那是我童年对抗酷暑的终极法宝,是刻在记忆里的清凉与欢喜。</p><p class="ql-block"> 白莲河水常年恒温十余度,清寒却不刺骨,恰如其分的凉意,是三伏天里最动人的慰藉。只要纵身入水,浑身暑气便瞬间消散,毛孔尽数舒展,所有的疲惫与烦躁,都被温柔的河水悄悄带走。我在水里肆意舒展,蛙泳、自由泳样样自如,或是仰躺水面,看天上云卷云舒,听岸边蝉鸣阵阵,浑身筋骨都舒展开来,连思绪都变得慢悠悠的。登岸后倚坐青石,暖阳轻轻烘去体内的寒凉,暖意从骨子里漫遍全身,尘世所有纷扰都烟消云散,这份自在与惬意,是任何规整的泳池都给不了的。</p><p class="ql-block"> 我家傍河而居,推窗便见一汪碧水,耳畔常伴潺潺流水声,日夜不息,如一首温柔的歌谣。水库与河道一脉相承,原生态的野趣盎然,水里有成群的小鱼小虾,自在窜游;岸边有蛐蛐鸣唱、鸟鸣清脆,交织成一首自然的交响曲,那是我小时候的快乐星球。于我而言,它从来不是一条冰冷的河,是陪我疯、陪我闹的玩伴,是藏着无数秘密的乐园,更是一个可爱的“损友”——偶尔让我摔得满身是泥,狼狈不堪;偶尔冲跑我的衣物,让我光着身子跑回家挨骂,可我一天不见它,便浑身不自在。无需门票,不守规矩,出门几步便能奔赴这份清凉,这份随性与自在,后来我走南闯北,再未遇见。</p><p class="ql-block"> 有时坐在河畔青石上,看阳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如碎金闪烁;看云影与青山倒影在水中交织,虚实相映,美得如诗如画;看蜻蜓轻点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看小鱼自在窜游、水鸟低飞掠过水面,风携着草木的清香拂面而来,心底满是安宁与澄澈。我也常和伙伴们围坐树下,听老人讲白莲河的传说,讲这座1958年动工修建、由三县民工肩挑背扛筑起的水库故事——它不仅是鄂东第一、湖北第三大人工水库,更是国家级水利风景区、国家级湿地公园,承载着防洪、灌溉、发电的重任,默默守护着沿岸百姓的安宁。那些关于“仙子化河”的浪漫传说,伴着乡亲们修水库的艰辛过往,顺着流水声入耳,让我对这汪碧水,多了几分敬畏,更添了几分深深的眷恋。</p><p class="ql-block"> 盛夏时节,白莲河愈发清透澄澈,水下的鹅卵石与水草纹路清晰可见,仿佛伸手便能触碰。哪怕日头毒辣,晒得大地发烫,只要远远望见那汪碧水,浑身的燥热便瞬间消散,心底只剩一个念头——纵身入水,拥抱这份清凉。“扑通”一声跃下,清凉从头顶透到脚底,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那种纯粹的舒爽,是我对白莲河最直白、最热烈的热爱。畅游半个时辰,周身便浸得透凉,唇色发紫,登岸后需在太阳下晒许久,才能慢慢回暖,这份寒后回暖的滋味,格外真切,至今仍清晰萦绕在心头。老人们常说,白莲河是仙子化成的河,藏着温柔的灵气,每当与儿时的伙伴在河里嬉水、打闹,触到清凉的河水,耳畔伴着伙伴们清脆的笑声,总能感觉到仙子的温柔呵护,那份暖意,漫过肌肤,也深深浸进心底。有时独游往返,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独享这份自在;有时与伙伴们打水仗、比泳技,笑声、喊声、水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青山之间,成了少年时光里最动听的旋律。</p><p class="ql-block"> 白莲河设备厂距白莲中学两里地,上学途中,需两度跨过白莲河,一跨电厂发电的尾水河,二跨溢洪道的泄水河,这两条河汇聚一处,流向远方,便是完整的白莲河。它像一根温柔的丝线,扯着故乡的衣角,也牵着我们这群少年心底的欢喜。夏日的上学路上,草木葱茏,遮天蔽日,蝉鸣与鸟鸣交织,格外热闹。午后恰逢电厂发电泄水,水流湍急,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桥身被震得微微发颤,仿佛在温柔地召唤我们,奔赴那份沁人的清凉。</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群爱水如命的少年,哪里按捺得住心底的悸动?当即扔下书包,褪去衣衫,像挣脱束缚的小泥鳅般,纵身跃入水中,连上学要迟到、要被老师批评的事儿,都抛到了九霄云外。逆流游向对岸格外费力,水性好的伙伴,憋红了脸,奋力划水,才不至于被水流冲到下游很远的地方才能上岸;水性差的,一进水便被急流冲得东倒西歪,手脚乱扑,嘴里还不忘喊着“等等我”,引得众人哄笑不已,一场热闹的“水上追逐战”就此展开,那份无拘无束的疯劲,那份肆无忌惮的欢喜,后来我走过半生,再未拥有。</p><p class="ql-block"> 而我,总能在湍急的水流中,借着水中漩涡的“巧力”,稳稳当当顺利游到目的地。那时的我,得意不已,暗自给自己封了个“白莲河泳王”的称号,走路都带着几分年少轻狂的骄傲。如今回想起来,那份纯粹的自信与欢喜,再难重现,只剩满心的怀念,萦绕心头,挥之不去。</p> <p class="ql-block">  溢洪道的这条河,平日里静如铜镜,澄澈见底,映着岸边的青山、天上的白云,美得不染尘埃。一座漫水桥横跨其上,桥面离水面仅一米多高,成了我们专属的“野外跳水馆”。在激流中嬉戏够了,我们便转战这里,练习跳水。大家通过“手心手背”的游戏,选出第一个做人形“马鞍”的人,他便自觉走到桥边,弓着身子,双手抱住小腿,稳稳形成一个人体“马鞍”。其他同学依次上前,挺胸展臂,如燕掠空,越过“马鞍”,纵身跃入水中。大部分同学都能熟练地收腹入水,只溅起微小的水花,偶尔能得到岸边女同学的轻声喝彩,那一刻,心底的欢喜与得意,比考了满分还要浓烈。</p><p class="ql-block"> 也有那些笨拙的“显眼包”,跳的时候忘了收腹,“嘭”地一声,胸腹直接拍在水面上,声音响亮,溅起的浪花能把岸边的人都浇湿。他们疼得龇牙咧嘴,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嘟囔着“疼死我了”“再也不跳了”,可没过片刻,看到大家玩得热闹,便又忍不住加入队伍,继续尝试。那份执着又可爱的模样,引得众人笑作一团,也成了少年时光里,最鲜活、最难忘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我们只顾着在水里撒野、打闹,衣衫被随手扔在岸边的草地上,乱得像堆破布,有的被风吹得满地翻滚,有的沾了泥土,变得脏兮兮的。好在,总有几个细心温柔的女同学,坐在岸边的树荫下,一边笑着看我们出洋相,一边默默替我们拢好散落的衣物,捡回被风吹走的衣裳,还不忘打趣道:“慢点跳,别摔破了皮,回家又要挨揍啦!”她们的身影,伴着青山碧水,伴着我们的欢声笑语,成了岸边最温暖的一道风景,也成了我少年时光里,最难忘、最温柔的小美好。</p><p class="ql-block">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在白莲河的嬉戏搏击中,在与激流的较量中,不知不觉便练出了一身好泳技,蛙泳、自由泳、仰泳样样自如,即便在湍急的水流中,也能从容应对,不慌不忙。这份本事,从来不是我刻意苦练得来的,而是白莲河的馈赠——它用温柔的碧波,包容我的所有疯闹与懵懂,默默见证我的成长与蜕变。后来,我离乡求学、工作,走过诸多水域,见过不少游泳高手,可我的泳技,却罕有匹敌者。可我从未自满,因为我知道,这份本事,是“白莲河亲授”,刻着故乡的印记,藏着我与这汪碧水的深情,是任何人都无法复制的。</p><p class="ql-block"> 就读湖北电子工业学校麻城分校时,校旁的浮桥河水库,成了我“泳技第二舞台”。那时,学校管得格外严格,明文禁止学生去水库游泳,可夏日酷暑难耐,偏偏还经常停水,浑身黏腻不堪,实在难受。于是,我们便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以“洗衣打水”为名,结伴前往水库,水桶里象征性地放几件脏衣服作掩护,免得被巡逻的老师责罚。</p><p class="ql-block"> 一到水边,我们便彻底原形毕露,随手扔下水桶,褪去衣衫,美其名曰“冲凉”,实则是迫不及待地要下水畅游。我一个猛子扎入水中,清凉瞬间包裹全身,舒爽至极,几下自由泳,便游出了百米远。回头望去,却见同学们都站在岸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面露难色,踌躇不前,说自己不会自由泳,怕呛水。我笑着怂恿他们:“管他啥泳,狗爬式也行,能浮起来、能往前划,就是好泳!别怕,有我在呢!”</p><p class="ql-block"> 终有人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下水,可一入水,便双手在水里同上同下胡乱刨水,身子却在原地打转,活脱脱一个“狗爬天花板”,引得众人哄笑不止。后来,我爬上岸边的小船,给他们露了一手燕式跳水——起跳、腾空、收腹、垂直入水,一系列动作流畅利落,没有一丝拖沓,入水时只溅起微小的水花。岸上的同学们都被惊得目瞪口呆,连连惊呼“厉害”“再来一个”,那一刻的得意与荣光,胜过任何满分奖状,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工作后,我迁居黄州长江之滨,终于回到了出生的地方,可却再难遇见如白莲河般澄澈洁净的活水。当地的湖库,大多用来养殖鱼虾,水色浑浊,水面上漂浮着浮萍与杂物,腥气弥漫,别说下水游泳,就连多看一眼,都没有兴致。城内的泳池虽洁净规整,可短短五十米的泳道,划不了几下便到了尽头,稍微加快速度,就容易与他人碰撞,拘束得很,如困在“水囚笼”中,全无纵情畅游的意趣。</p><p class="ql-block"> 我常独自伫立在长江边,看巨轮破浪前行,听江风呼啸而过,看江水滔滔东流,可这份喧嚣与浑浊,这份江水特有的腥气,始终无法替代白莲河的清宁与草木清香,无法填补心底的空缺。所幸,黄州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泳友,我们组建了游泳协会,常常结伴奔赴附近的水库,开展横渡竞赛。我凭着在白莲河练就的泳技,屡次在赛事中斩获佳绩,也算不负白莲河的馈赠,不负年少时的热爱。冬日的午后,阳光和煦,微风轻柔,我们乘船至鄂州汽渡入水,顺着江流漂游至黄州码头,看岸柳缓缓后退,江风轻轻拂面,那份自在,暂解了我心底的思乡之渴。</p><p class="ql-block"> 可江水终究是浑浊腥重的,没有白莲河的清冽温柔,更没有少年时与同窗相伴嬉闹的珍贵回忆。无论我在江中如何畅游,无论游得多么尽兴,心底的空缺,始终无法填补——那是白莲河的位置,是刻在我骨子里的牵挂,是任何人、任何水境,都无法替代的。</p><p class="ql-block"> 退休后,南下定居,这里的恒温泳池四季常备,设施精良完备,救生措施周全,换水及时,环境整洁,比白莲河“讲究”得多。可纵然条件再优越,我却再难寻回年少时的畅游之趣,反倒觉得如困“水笼”,浑身不自在,划水的动作都变得拘谨,没了当年在白莲河里的那份肆意与洒脱。</p><p class="ql-block"> 偶尔走进泳池,游上几圈,心中总免不了怅然若失。刺鼻的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沉闷压抑,没有山野间的清风,没有白莲河独有的灵秀与温润,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规整划一的泳道,界限分明,处处透着拘泥刻板,稍不留意就会撞到他人,只得小心翼翼地放慢速度,不敢肆意挥洒。我忽然明白,我怀念的,从来不是游泳本身,而是在白莲河里游泳的那份自在与欢喜,是那份无拘无束的疯劲,是那份与同窗相伴的青涩与美好,是那份被碧水温柔包容的安全感。</p><p class="ql-block"> 再精良的人工泳池,再壮阔的江河湖海,都替代不了故乡白莲河的一脉山水,更无法复刻那段无忧无虑、肆意撒野的少年岁月。那些藏在白莲河里的欢笑、笨拙、温柔与成长,那些与伙伴们相伴的时光,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最难忘的记忆,历经岁月沉淀,愈发鲜活。</p><p class="ql-block"> 此后,我行遍四方,游过万千水境,见过世间百态,可白莲河在我心中的位置,从未动摇过。它是我心中最珍藏的天然泳场,藏着少年欢喜,浸着乡土气息,载着岁月深情,是我此生忘不掉的牵挂,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是无论走多远,都想回望的故乡模样。</p><p class="ql-block"> 这份热爱,生生不息,岁岁相依。就像白莲河的水,永远清冽,永远温柔,永远藏着我最珍贵、最难忘的少年时光,永远是我心底最温暖、最治愈的念想,陪着我,走过半生风雨,岁岁皆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