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书柜深处的一声轻叹,偶然翻出的一摞泛黄手稿,竟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那扇门。纸张已经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字迹在岁月的侵蚀下微微晕开,却依然透着当年伏案疾书时的坚定与执着。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方块字,时光瞬间倒流,将我拉回了那个充满墨香与热忱的二十年前。</p> <p class="ql-block"> 那是2003年,我在县城高中工作已经15年了,正沉浸在教学工作的高潮与憧憬中。一天,电话铃突然响起,是我在教育学院上学时的班主任王雪农老师打来的。那时,王老师任中国长城博物馆馆长,正在承担一项国家级的重大文化工程——《中国古钱币大辞典·考古资料编》的编纂任务。老师在电话那头语气坚定:“你来参加这部书的编写吧,我相信你肯定行。”受宠若惊之余,我自惭形秽,连连推辞说自己才疏学浅,恐怕难以胜任。王老师却不容置疑地鼓励道:“别担心,你肯定行,尽快来山海关。”</p> <p class="ql-block"> 带着忐忑与激动,我踏上了前往山海关的列车。在那里,我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学术严谨与浩如烟海的资料。每天清晨,我走进资料室,扑面而来的是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王老师给我定的任务是:每天阅读一万多字的考古文献和古籍资料,从中提炼、撰写一千多字的书稿。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p> <p class="ql-block"> 记得第一天,我捧着厚厚的《汉中八里桥水库清理一座宋墓》等考古报告,面对那些生涩的墓葬编号、复杂的钱币尺寸,头晕目眩。王老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逐字逐句地为我讲解如何梳理线索、如何客观描述、如何精准引用。他的辅导严厉而细致,每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一周后,当我终于能磕磕绊绊地独立完成一篇像样的文稿时,王老师笑着说:“行了,基础打牢了,你可以回家去写了。”</p> <p class="ql-block"> 就这样,我带着几十斤重的复印资料和沉甸甸的任务回到了家乡。从此,我的生活里只剩下四件事:上班、吃饭、睡觉,以及永无休止的阅读与写作。那一年,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封闭的时空隧道,外界的喧嚣与我无关。我不知道星期几,更看不到日历上的月份,时间在我的笔下被切割成无数个“一万字”和“一千字”。</p> <p class="ql-block"> 夏日的夜晚,没有空调,房间里闷热得像蒸笼。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稿纸上,晕开了墨迹。我挥舞着蒲扇,驱赶着蚊虫,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书页。冬天的寒夜,我披着厚厚的军大衣,缩在灯下,手指冻得僵硬,却依然保持着高速运转的思维。那时候的我,不敢生病,因为一病就会耽误进度;不敢和朋友出去玩,因为总觉得还有一堆资料没看完。我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在古钱币的浩瀚海洋里打捞着那些散落的珍珠。</p> <p class="ql-block"> 最难熬的还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资料的匮乏与技术的落后。那时候电脑还不普及,我写好的稿子要找侯晋平老师帮忙录入。更让人头疼的是,古钱币的名称、异体字层出不穷,很多字在当时的电脑字库里根本没有。为了一个“熙宁通宝”的“熙”字,或者某个生僻的墓葬地名,侯老师不得不费尽心思地“造字”。那种为了一个字反复折腾的窘迫,如今想来竟也是一种独特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那些泛黄的手稿,一张张累积起来,从薄薄的一叠变成厚厚的一摞。当最后一页纸落下笔尖,看着面前这整整25万字的手稿,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写出来的。那不仅仅是墨水的堆积,更是我青春的汗水、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与坚持的见证。</p><p class="ql-block"> 如今,再次翻开这本《中国钱币大辞典·考古资料编》,看到扉页上编纂委员们的名字,看到序言中李葆华先生的谆谆教诲,再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写体,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涌上心头。这部书早已出版,静静地躺在图书馆的书架上,供后人查阅。而那些曾经让我痛不欲生、夜不能寐的手稿,如今却成了我最珍贵的财富。</p><p class="ql-block"> 它们记录了我在学术道路上的蹒跚学步,记录了我与王老师之间深厚的师生情谊,也记录了一个时代特有的笨拙与纯粹。在这个快节奏、碎片化的时代,很少有人再用这种“笨方法”去做学问了。但正是那种每天一万字的阅读、一千字的输出,那种不敢生病、不敢懈怠的敬畏之心,才让我真正体会到了做学问的乐趣与尊严。</p><p class="ql-block"> 二十载光阴弹指一挥间,书柜里的手稿早已干枯发黄,但它们在我心中的分量却越来越重。它们是我青春的纪念碑,是我与古钱币文化结缘的起点,更是我人生路上最宝贵的精神食粮。每当我在生活中遇到挫折,想要懈怠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在山海关挑灯夜读、挥汗如雨的自己,想起那25万字的沉甸甸的责任。</p> <p class="ql-block"> 墨香依旧,岁月已逝。这摞手稿,不仅是对过去的缅怀,更是对未来的鞭策。它告诉我,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份对知识的渴求、对文化的敬畏、对工作的执着,永远不应该被丢弃。</p> <p class="ql-block">撰文:张永华</p><p class="ql-block">图片:张永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