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归途

索玛花（谢绝私聊）

文字：索玛花

图片：网络

那年腊月的一天，父亲正站在门外水龙头下洗菜，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毫无预兆地泊在了他的跟前，他没有抬头。这些年，县乡的小楼越盖越高，车轮碾过阡陌巷弄，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

“爸。”这声呼唤像一颗石子，砸碎了冬日午后的平静，这声音从车窗传来，让父亲悲喜交加，激动的手一颤，菜叶从指缝滑落，顺着水沟漂向远方。再抬头时，他看见一位珠光宝气的妇人从车里下来，身旁站着的是一位穿戴体面的男人。虽隔了十余载光阴，那眉眼间的倔强，依然是他熟悉的模样。“是豆豆？”“爸，过年好。”豆豆马上从包里取出一摞厚厚的钞票，塞进父亲粗糙的手中，“好多年不见，真想你，这是女儿孝敬您的。”父亲愣在原地，仿佛置身梦中，布满老茧的双手在那些纸币上摩挲了许久，鼻尖一酸，险些湿了眼眶。

上一次见豆豆，还是十几年前。

那时的她才十七岁，正值花季和叛逆期，却执意要跟一个穷小子远走高飞。他拦过、骂过，甚至动了手，可那丫头像一头倔驴，趁他疏忽时便跟人私奔了。

他骑着那辆破旧自行车，几乎寻遍了半个县城和附近农村，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农舍找到了她，但她已决意扎根泥泞，任父亲软硬兼施，只换来一句冷冷的“我不回。”

那是他此生最灰暗的一天，老伴走得早，他一手拉扯三个孩子，节衣缩食将她们养大，原指望这朵娇花能开得锦绣，谁知早恋、私奔、辍学、未婚先孕……街坊们的闲言碎语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脸上，疼的他扛不住了，“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女儿。”狠话出口，他便也做得决绝，此后闭口不再提这个女儿，仿佛豆豆从未存在过。

当豆豆重新站在他面前时，他才如梦初醒：“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过的？”

“爸，我们在深圳先是收破烂，后来买了人家淘汰的旧机器，租了别人的仓库，做塑料再生资源，慢慢的做成了气候，效益还好。”

听豆豆讲着创业经历，父亲像听天方夜谭。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这神来的穷富变化，让他有些猝不及防，端着那茶杯的手一直在抖。

最后，豆豆的丈夫强强递过一张烫金名片，语气谦恭，“一年下来，能赚个两三百万。”“天啊，两三百万，简直是天文数字。”父亲惊讶的说。“就是在废品中分拣塑料，粉碎再加工。”豆豆接过话，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世道的翻转，比戏文还快。”父亲在心里嘀咕。

“这次回来，是想招一批乡亲去厂里打工。”豆豆笑道，“包吃包住，月薪八千起步。”

消息传开，小村沸腾了。当年那个被唾弃的“私奔女”，如今竟成了衣锦还乡的老板娘。几十万的车，几百万的家底，叫庄户人羡慕的直咂嘴。人们换上笑脸，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队伍，前往深圳去打工。

离别那天，父亲站在村口的寒风中目送她们，车窗摇下，豆豆探出头来挥挥手：“爸，过阵子再回来看您！”父亲笑着点头，直到车影消失在村庄的尽头，才背过身，用袖口悄悄拭去眼角的潮湿。这天，走在田间的小路上，他的胸挺的最直，笑的最灿烂。

两年后，为了照顾老家的留守儿女，她们毅然决然的转让了工厂，揣着巨款回乡置业。在县城买下了一套新房，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很快泛起了暗涌。强强开始夜不归宿，起初借口应酬，后来干脆失联。直到豆豆在一家茶楼找到他时，才发现那个装钱的皮箱，早已变成了赌桌上哗啦啦的筹码，几百万的家产，大半年被输得精光。

那天夜里，豆豆站在烟雾缭绕的麻将馆，扬手给了丈夫一记响亮的耳光，四周骤然寂静，强强愣怔两秒，忽然“扑通”跪地，愧疚的说：“豆豆，我对不起你……”

豆豆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你要是个男人，就站起来，戒了这赌瘾，咱们从头再来。”强强迎着她期冀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次日清晨，强强揣着不多的余款，独自一人，买了一张去甘肃的车票。那背影，颇有壮士断腕、一去不复返的悲壮。

强强来到了甘肃，开吊车，跑工程，风餐露宿。豆豆则在老家酒店帮厨打杂，一点一滴攒起生活的底气。一年，两年，三年……

汗水浇出的果实虽不惊艳，却踏实安稳。那条漫长的归途，终于靠她们自己不懈努力，一步步又走向了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