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青春岁月

志强

<p class="ql-block">1970年6月12日,我们四个少女共赴广阔天地安徽灵璧的大蒋大队插队落户,从此过上了至今难忘的艰苦生活……</p> <p class="ql-block">那时的笑是野的,像刚割下的青草味,扎手却清亮;那时的累是实的,挑水、打场、踩着泥泞抢收麦子,肩膀磨破了,夜里就着煤油灯补衣裳。可回过头看,那不是苦,是青春在泥土里扎下的第一道根——深、韧、带着体温。如今,我们早已白发如霜,可只要四个人坐在一起,一说起“大蒋的井台”“晒场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声音就忽然轻快起来,仿佛一伸手,还能摸到当年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麦秸垛。</p> <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翻出一张老照片:我们三个并排站着,衣襟熨得齐整,嘴角扬得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郑重的事。如今再看,那不是拘谨,是少年人把尊严穿在身上——哪怕只有一件洗得发软的蓝布衫,也要站得笔直,笑得敞亮。岁月把照片染成浅褐,却没淡掉那股子劲儿:我们曾那样郑重地,活过自己的十八岁。</p> <p class="ql-block">上个月,我们又约在林间土路上碰头。还是四个人,穿了鲜亮的运动服,手挽着手,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风从麦田那边吹来,带着青杏味儿。谁忽然哼起《社员都是向阳花》,另三个立刻接上,跑调得理直气壮。树影晃动,笑声撞在树干上又弹回来,像四十年前,在灵璧晒场上追着风跑的那个下午。</p> <p class="ql-block">有时就在林间小径上歇脚。有人坐石阶,有人倚树干,没人急着赶路。光斑在脸上跳,我们聊起谁家孙子会背《悯农》了,谁又种活了三株月季,谁的膝盖一阴天就哼哼——可一抬头,看见彼此眼角的笑纹,又都笑出声来。原来最奢侈的时光,不过是四个人并肩坐着,让风慢慢吹,让树影慢慢移,让日子像林间溪水,不争不抢,却一直往前流。</p> <p class="ql-block">湖边那回最是快活。我们手拉手,双臂高高举起,像四只扑棱棱刚飞稳的老鸟。白凉亭的倒影在水里晃,我们的影子也晃,晃得年轻了四十岁。有路人驻足拍照,我们也不躲,反而笑得更开——谁说青春只属于黑发?它明明就藏在抬手时袖口滑落的弧度里,藏在踮脚时脚跟离地的那半秒里。</p> <p class="ql-block">我常独自去那片林子。手扶树干,看阳光把叶脉照成半透明的金线。树皮粗粝,掌心却暖。忽然就懂了:当年在灵璧,我们扶着犁铧、扶着麦捆、扶着彼此摇晃的肩膀,原来扶的从来不是什么“渡过难关”,只是扶住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熄的火苗——它烧得不烈,却够照见半生来路。</p> <p class="ql-block">公园草地上合影那天,我们特意挑了颜色最跳的衣裳: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像四朵不肯谢的晚春花。木质围栏爬着青苔,我们挨着站,肩膀蹭肩膀。快门按下的瞬间,有人悄悄挽住旁边人的胳膊——这习惯,从灵璧的田埂上就养成了,四十年没松开。</p> <p class="ql-block">紫花丛边那张,我们笑得前仰后合。蝴蝶停在谁的发梢,谁的袖口沾了草籽,谁的鞋带散了也不弯腰……多好啊,连狼狈都透着熟稔的甜。原来所谓“难忘”,不是记住了多苦多难,而是记得——有那么一群人,肯陪你把泥巴捏成哨子,把苦水酿成歌。</p> <p class="ql-block">小屋前的鸢尾花开得泼辣。我们并肩站着,不说话,只看花影在裙摆上爬。风一来,紫色的浪就涌到脚边。忽然想起灵璧的雨季,我们挤在漏雨的知青屋檐下,数瓦缝里漏下的光点,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原来人这一生,最深的根,早就在那些共撑一把伞的年岁里,悄悄扎进了彼此的生命里。</p> <p class="ql-block">长椅上那回,我们各自低头看手机,可没过两分钟,就有人把屏幕转向旁边:“快看,我孙女画的向日葵!”另一个人立刻凑过去,手指点着屏幕笑:“这花瓣,比咱当年画在晒场土墙上的还歪!”拐杖靠在椅边,落叶静静铺在脚边——原来最深的陪伴,是连沉默都长着相同的年轮。</p> <p class="ql-block">花拱门下我驻足良久。蓝底粉花的衣裳,像极了当年插队时攒了半年粮票换的头巾。墨镜遮住眼,可笑意从眉梢漫出来。花影婆娑,恍惚又见灵璧的麦浪翻涌,而我们站在浪尖上,风把头发吹成一面面小小的旗。</p> <p class="ql-block">森林小径上,我换了一件红上衣。不是为了显眼,是忽然想告诉那个十七岁的自己:你看,那团火,我替你一直护着呢——它没熄,只是慢慢烧成了暖光,照着后来的路,也照着后来的人。</p> <p class="ql-block">青春不是一段被封存的旧时光,它是活水,是根须,是我们四个人走散又聚拢的每一次呼吸。它不在泛黄的照片里,而在我们笑出皱纹时,彼此眼角那一点默契的微光里。</p>